人渣

作者：五月什一

第一卷 渣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虚空文学旅团（站长跑路版）

录入：网站都没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你又交了新女友？」

高中的午休时间。正当我一手拿着手机，边咬炸猪排三明治边随手回覆讯息时，从国中时代就跟我结下孽缘的智也这么问道。

「不是啦。智也你知道的吧。」

「霞你好像不会交特定的女友是吗？因为小美佳那件事让你学到教训了。」

「没错没错。我们终归只是所谓的好朋友。」

「就算能做的都做了也是？」

「好朋友。」

我咧嘴摆出做作的笑容，于是智也露出苦笑。

「一般会把那样的人称为女友不是吗？」

「我才不管一般人怎么说。我就是我。」

什么一般人会怎么说，还是这样违反道德之类的，都不过是弱者用来束缚强者的枷锁罢了。为什么我非得听从那种杂碎的主张不可？杂碎就像个杂碎一样，手牵手感情融洽地大家一起以终点为目标就行了。虽然我敬谢不敏。

「咦？这么说来，之前那个女生怎么了？已经分手了？」

「之前那个女生？你在说谁啊……？如果是智也你认识的对象──」

「唉……霞，你迟早会被人捅一刀喔？」

「我才不会犯下那种失误。」

「这可难说。」

对于他这番彷佛感到傻眼，掺杂着叹息的忠告，我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反正女方八成也跟我以外的男人有一腿吧，根本没有只有我要受到束缚的道理。

「啊。我想应该没这么夸张，不过对方应该没有男友吧？」

「天晓得？我不知道。」

「你也稍微在意一下吧……要是对方的男人又跑来怒吼：『被戴绿帽了～』你要怎么办啊？」

「哈，我会反杀回去的。」

我不屑地嘲笑他软弱的担心，智也像是在忍耐头痛似的摇了摇头。

「哎，算了啦。这次可别波及到我喔？」

「这话去对来找碴的家伙说吧。」

「对散发出杀气的人说这件事跟我无关，他们也听不进去呢～」

智也看着远方如此喃喃自语。这么说来，没多久前我才被找碴呢，记得那时智也一样在场就被卷了进去。

「那时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对吧？」

「不，要是被五个人给包围，应该立刻溜之大吉啊。」

「才五个人不是吗？而且都是些不成群结队就什么都办不到的杂碎。打架可不是靠人数。只要迅速秒杀掉三个人，不管对方有多少人都会吓到，还可以趁机打倒一半的人。而且那时智也你也在嘛。」

「一般在被好几个人缠上的时候，就很不妙了啦！」

「既然这样，你也可以自己逃跑啊。如果是你，应该能打倒一、两个人，趁机溜掉对吧？」

「我也不能对你见死不救吧？」

「啊……是、是，是我不好。下次我会小心的。」

我将视线从一脸正经说出这样台词的智也身上移开。他还是一样，在奇怪的地方莫名地是个好人。

「这么说来，智也你不交个女友吗？差不多要暑假喽？没有女友会很无聊吧？」

「嗯……我就算了吧。毕竟还要准备考大学。」

「啥？考试什么的，只要平常有上课，翻一下参考书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霞，那样就没问题的人只有你。不要拿你这种明明考前都不会特别念书，却经常学年第一的人当标准。」

智也像是在劝告似的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但这家伙的成绩应该也维持在学年前几名才对。

「你的成绩也不差吧？」

「我是用功读书才有这种成绩喔。」

「是哦。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我有自觉自己是偏离常人的那方，最重要的是既然智也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吧。

话虽如此，但智也跟我不同，对恋爱这件事很晚熟。都高中三年级了，却至今连一个女友都没有。可想见要是就这样放着他不管，他会一直交不到女友。

──好。我来替他介绍吧。

既然要准备考大学的智也没有时间寻找女友，那由我来代替他寻找，介绍给他认识就行了。所幸我认识的女人还不少。而且有个女友，应该也能让他适度地放松一下。毕竟大家都说要考大学会累积不少压力嘛。

「智也，你喜欢怎样的女人啊？」

「不，所以说我──」

「只是聊聊喜欢的类型，没什么关系吧？我只是有一点感兴趣啦。毕竟从来没听过你的绯闻嘛。」

「嗯……啊，像是喜欢上的女生就是我的菜这样？」

「那什么啊，根本没有回答到喔。」

居然给出这种像是标准答案一样的回答。

「就算你这么说～但这是事实啊。」

「应该还有其他可以说的吧？像是喜欢什么长相，或是哪种个性之类的。」

「嗯～我没怎么想过这些耶。」

「那么，例如那家伙你觉得怎么样？从左边数来第三个那个。」

我随便挑了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女生。外表还行，个性就不知道了。

「呃～我觉得怎么样啊？」

真……真是优柔寡断耶。

没办法，就靠我帮他想想吧。

智也很晚熟，不太会主张自己的意见，也很少积极行动，不是那种很有异性缘的类型。

说好听点是适应力强，说难听点就是缺乏自主性。

即使突然被卷进打架里，也能若无其事地行动，但是反过来说，他不会主动去改变现况。

所以他不是那种会带领女人前进的类型吧。真要说的话，他是那种必须有人拉着他前进的类型。

也就是说，要找那种大多事情都能靠自己决定、自己处理，但想要有精神上的支柱之类的……啊。这样不行啊。我不认识那样的女人呢。哎，毕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会无计可施也很正常就是了。应该说那样的女人很少见吧。

不妙啊。这下更巩固了智也一辈子处男的传说。

「那家伙呢？」

「坂田同学不是有男友吗？」

「那边的咧？」

「宫前同学？嗯～虽然有说过话，但像我这样的人应该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吧。真要说的话，那种在运动社团非常活跃的人比较适合她吧。」

「那这边的怎么样？」

「她是谁啊？以前没见过，是其他年级的吗？……啊，记得是管乐社的人。我好像在文化祭上看过她演奏。呃，我记得是叫做──」

「我说啊。你认不认识对方根本不重要啦。我是在问你喜不喜欢她们的长相。」

我伸手拍掉在桌上爬行，感觉有些碍眼的蜘蛛，并只用视线追逐着跳走的蜘蛛。

这时忽然跟一个女人四目交接。那家伙显露出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后，绽放微笑。

坦白说，这是常见的反应。

只不过有一点不同的是，从她的表情感受不到像是在谄媚的神色。

对了。就挑这家伙如何？

「智也，那家伙怎么样？」

「那家伙，是在说百目鬼同学？」

这么说来，她是叫这个名字啊。

因为我跟她没有交集，即使在同一班，也对她没什么印象，但她似乎意外地受欢迎。忘了是什么时候，不过我知道有一群男的曾经讨论过关于她的话题。

百目鬼云母。

虽然她好像不是没有朋友，真要说的话，算是那种会在教室角落默默看书的类型。有人说她明明很有气质，却又感觉有些色情，不过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只是个感觉很阴沉的女人罢了。如果想要追求性感魅力，不如去找大学生之类的当对象，要好太多了。

「我觉得别碰她比较好。」

「啥？」

我大吃一惊。说是对什么感到惊讶，就是智也用强烈的语调明确表示拒绝这件事。

智也经常会在自己跟别人之间筑起一道高墙，那高墙单薄到除非很了解智也才会发现，可是又确实存在。但他很少会明确地表示拒绝，搞不好这是头一遭。这让我对云母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

「啊，不，你想想嘛。百目鬼同学好像很受欢迎。我实在高攀不起，对吧？再说要是遭到其他想追百目鬼同学的男生嫉妒，也很麻烦嘛。」

「哈，你居然会在意那种事情啊。你那样一辈子都交不到女友喔。」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

彷佛要掩饰失言一般的借口。

哎，也会有这种情况吧。智也并非什么圣人君子，也会有一、两个不擅长应付的人吧。

噢，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曾目睹云母在自言自语。那模样让人感觉有些诡异。说不定智也曾遭遇过类似的场面。

手机震动起来。

「啧，这边也不行吗？」

「怎么了吗？」

「今天好像大家都有事情，我约不到人而已。智也你呢？」

「啊～抱歉。我今天不太方便。」

「没差，没差啦。啊～要准备晚餐好麻烦啊。」

「今天也是？」

「是啊～」

这是跟我从以前就认识的智也才知道的事情，就是我父母的夫妻关系出现了裂痕。我爸在外面有女人，我妈也在外面有男人。所以基本上我都是一个人在家。

虽然常有人误会，但这件事本身我不觉得有什么。老实说我只觉得夫妻就是这么回事吧。反正也没有对我造成麻烦，随他们高兴就好。我甚至没有为此烦恼过。

反倒该说不管我在哪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干涉，对我来说正方便。纵然他们只是对我不感兴趣，那也是彼此彼此。

比起这种事，如何打发空闲的时间反倒是更严重的烦恼。

打工？因为我爸是资产家，我不缺钱花。特地用那种没效率的方法准备无处可用的钱有什么意义啊。如果这么说的话，有些家伙会莫名其妙地跑来找碴，说我是靠爸族，利用我能用的资源，有哪里不对吗？无法理解他们的逻辑。

也考虑过加入社团，但反正没有人能跟上我的程度。并不是我切割他们，而是那些家伙自己这么说的。既然这样，我也无可奈何吧。话虽如此，我也没义务特地放水配合其他人。应该说要是那么做的话，很快就会厌倦。实际上我也真的感到厌倦，而退出了社团。

结果尝试各种事情后，最终找到的答案是玩女人打发时间，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只不过伤脑筋的是，老实说我也开始厌倦玩女人了。

毕竟追女人对我来说很容易。

客观来看，我拥有遗传自父母的出色容貌与强大能力。也曾反覆劈腿或脚踏两条船来享受紧张感过，但这种刺激也很容易厌倦。

好像会无聊到死啊。

──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

大学二年级的后期课程开始后，过了一个月。

我今天也在常光顾的吸菸区吐出菸雾。捻熄变短的菸头，丢到菸灰缸里。

抽菸喝酒加上玩女人。都觉得自己朝着人渣的道路勇往直前，但我并不后悔。

我身上本就流着浓厚的人渣血统，早就没救了吧。

虽然知道这么说都是借口，但我今天也照样找女人玩乐，不打算自我反省。

当然，我只会找方便利用的女人当对象，不会交特定的女友，因为很麻烦。我在这方面的立场从高中时期就一直没变。

「啊？」

离开吸菸区后过了一阵子，忽然有个女人映入我的眼帘。记得好像在哪见过她。

在大学校区内？不，不对。是其他更不一样的地方。是更早之前……对了，想起来了，她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记得两年前，也就是我高三的时候，我们应该是同班同学。那之后过了两年，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她是否变得稍微会打扮了点呢？哎，都上大学过了一年以上的话，无论是谁多少都会变漂亮吧。这么说来，她叫什么名字啊？……不行啊，我想不起来。

要是智也在这里就会告诉我了吧，不巧的是他今天跟我分开行动。

我稍微思考起来。因为今天没约到任何人，行程空了出来。这时出现一个高中时代的同学，虽然连她是个怎样的家伙都想不起来，不过试着向她搭话也是一种乐趣吧。应该至少可以打发一下时间。说不定对方不记得我，但那样倒也无所谓。

「嗨，好久不见啦。」

我叫住没有发现我，准备离开现场的女人。

「咦？」

惊讶、困惑，她瞠大的双眼立刻眯细，左右游移。照这样来看，她似乎不记得我。

「你不记得我吗？我们曾经是高中同学。」

「葛城霞同学。」

「对。怎么，原来你记得啊。因为看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还以为你忘了我。」

她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冷静。既然这样，她只是因为突然被搭话，不知该如何应对而已吗？

「我想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够忘记葛城同学喔。」

「是吗？」

「是的，因为葛城同学是个很有存在感的人。」

我好像很有存在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感想，虽然怎样都无所谓。

话说回来，有一件事很伤脑筋。

就是我完全想不起来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原本乐观地以为聊一下就会想起来，但记忆完全没有复苏。

是因为我们没什么交集吗？

真没办法。这种事情拖得愈久，之后会变成愈麻烦的问题。不如赶紧直接问她还好一点。

「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虽然我记得你的长相啦。」

「我叫云母，百目鬼云母。」

她看来有一点无奈似的笑了笑，这么报上名号。

「噢，对，是云母。我一直觉得你的姓氏很罕见。」

尽管是有些假惺惺的感想，但并非谎言。

我的确对她的名字有印象。不过完全想不起来她是个怎样的人。既然会像这样一直想不起来，就表示她是跟我没什么关联的同班同学吗？

「是这样子吗？」

「就是这样啊。云母，你今天有空吗？去喝一杯吧。」

「跟我？」

这是当然的吧。被我邀约让她这么意外，甚至特地这么反问吗？乍看之下，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非常不受欢迎的样子……至少她的长相还端正到我会想向她搭话。

「不然还有谁啊？」

「就我们两人？」

在提防我吗？……不，感觉不是那样呢。真要说的话，好像是感到困惑的样子……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反应很少见。

「也可以约其他人一起来喔。」

我也不是打算要把她追到手。如果只是多几个人，我完全无所谓。

「不…………好的，没问题喔。」

云母稍微摆出在思考的模样，结果还是点头答应了。

我带云母前往的地方是飘散着时尚氛围的酒吧。避开了大学生常光顾的那种吵闹的居酒屋，因为我今天想要安静地喝一杯。一方面也是因为以前看到这间酒吧后，就一直想造访一次看看。

对于带几乎算是第一次碰面，而且关系没有多亲近的旧识前来，我知道这里给人的隐私感有些过于强烈。她可能会觉得我太过露骨地表现出之后的意图，不敢领教也说不定。但就算是那样也无所谓。反正只是打发时间。

「你常来这种地方吗？」

「没有，我是第一次来。」

说是这么说，云母却十分镇定。感觉好假。哎，但不管她是否常来都没差就是了。

「葛城同学经常来访吗？」

「哎，姑且算是吧……你要点什么？」

「……你有推荐的吗？」

跟我并排而坐的云母这么问道。她还真熟练啊。点你爱喝的啊。

「像是柑橘类和莓果类，还有咖啡吧。你想喝哪一种？」

「嗯……那就麻烦你点杯柑橘类的。」

「好喔。」

就点泡泡鸡尾酒……不，还是点China Blue好了。至于我嘛，哎，毕竟是第一杯，就点琴通宁吧。

我们一边用送上来的鸡尾酒滋润嘴唇，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感觉不坏。

「哦……云母你是心理学系啊。感觉有点意思。」

「你有兴趣吗？」

「出乎你意料吗？」

「有一点。」

「哈哈。说是这么说，但真的只是有兴趣而已啦，没有到想专攻的程度。云母你为什么会选择心理学系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喔，只是我有考上的就是心理学系而已。虽然这么说很难为情。」

「哎，不过大多都是这样吧？拥有明确的目标来选择科系的人比较少吧。」

「记得葛城同学好像是经营系？」

「对。考虑到将来，选了个最保险的……嗯？你怎么会知道啊？」

「我听阿久户同学说的。」

「听智也说的？」

出现了让人意外的名字。不，也没有到很意外吗？

别看智也那样，他还挺勤于社交的。纵然只是从同一间高中进入同一所大学就读这种没有多深的缘分，他跟对方建立友谊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你跟智也感情很好吗？」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姑且还是先问一下。

万一她跟智也是那种关系，我就必须思考一下对待她的方式。我可不想跟那家伙起争执。云母也不是我不惜那么做也想追到手的对象。

「算好吗？就是偶尔遇见时，会稍微聊一下而已。」

「这样啊。」

她没有特别捏造，很自然地编织出来的话语中，感受不到谎言和隐瞒。

但我也不是那种擅长看穿女人谎言的人，所以不晓得真相到底如何。

我进行了最起码的确认──光是这样就足够了。我认为在意这些也没用，放弃胡乱臆测。

我放下空掉的玻璃杯，思考起来。

琴通宁、琴蕾、马丁尼──虽然还有点喝不过瘾，但我已经把首次光顾一间店时，一定会点的鸡尾酒都喝过一轮了。话虽如此，也不到要换间店的程度。

……今天就喝到这边好了。

最后我点了一杯XYZ。

这段时光出乎意料地还不坏。我还挺享受的，也有打发到时间。

「唉克斯歪力？这酒的名字真奇怪呢。」

「这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至高无上』的意思。你想想，没有字母排在XYZ的后面对吧？」

「原来如此，是至高无上的鸡尾酒啊。」

实际上有各种说法，但详情根本无关紧要。

「你要喝喝看吗？」

「……说得也是呢。那就喝一点。」

我又点了一杯XYZ。送上来的是外观也十分美丽的白浊鸡尾酒。云母暂时望着玻璃杯，然后喝了一口。我茫然地注视着她白皙纤细的喉咙起伏的模样。

「怎么样？」

「很好喝。」

XYZ的酸味与甜味十分均衡，容易入口，因此广受大众欢迎。

只不过必须留意的是这种酒跟顺口的程度相反，酒精浓度偏高。因为大多会选它当那天的最后一杯酒来喝，所以必须考虑到喝的时候已有醉意。像我也是感觉到自己有一丁点醉。

我斜眼瞄了一下云母，窥探她的模样，只见她白皙的脸颊泛红，嘴角微微放松，双眼蒙眬。

她的酒量似乎不是很好，肯定喝醉了吧。

轻轻呼气的嘴唇莫名地妖艳，我不禁用双眼追逐起来。云母察觉到我这样的视线了吗？她湿润炽热的眼眸捕捉到我的身影。

──虽然我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今晚原本空白的行程补上了计画。

我在云母离席的时候结完帐，等她回来。

「不好意思，还让你请客。」

「别放在心上。毕竟是我突然约你的嘛。」

「……谢谢你。」

我们两人一起走在霓虹灯闪烁着神秘光芒的夜晚街道上，牵起有时会摇摇晃晃的云母的手。

「很危险喔，你喝醉了吧。」

「我没事喔。」

「哈，你骗人。」

我握住她的手稍微使力，将云母纤瘦的身体拥入怀中。

「霞……同学……？」

我们四目交接。我没有回应她轻声低喃的呼唤，就这样轻轻夺走她的双唇。

她并没有推开我。

＊＊＊

我将菸深深吸入肺部，接着一口气吐了出来。我俯视一旁，只见裹着被单的云母睡得正熟。

「好拐到让人吓一跳啊。」

根本用不着欲擒故纵之类的，简单到甚至让人觉得没意思。不禁想怀疑她真的跟我同年吗？就连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都有更多更棘手的对象。

姑且不论一般人怎么想，对我而言，所谓的恋爱是一种游戏。有适度挑战性的难易度是最刚好的。过于简单的游戏只不过是一种作业，狩猎新手可不是我的兴趣。就这层意义来说，云母是个无聊的对象。

「痛……啧！」

被她抓的背后疼痛起来，暂时很难找其他女人玩了。

哎，也有人不在意这些，所以要说无所谓也是无所谓，但我也不是那种对疼痛感到开心的人，因此只单纯感到不快而已。

「真是的，至少剪一下指甲吧。」

喜欢做美甲之类的我觉得是个人自由。但如果是那样，希望她至少控制一下自己不要乱抓人。要是办不到，就乖乖剪指甲啊。

我掺杂着叹息吐出菸雾，发现云母稍微扭动了身体。

「嗯……霞同学？」

云母茫然地用没有聚焦的眼眸仰望我，她的双眼缓缓地慢慢睁大起来。

「咦……？咦咦！」

在双眼睁到最大的时候，她从床上跳了起来。

「咦！为什么？」

「啥？」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她是那种喝醉就会失忆的人吗？应该说她居然醉成那样吗？居然跟男人单独喝醉到那种地步，她到底在想什么啊……说不定她其实什么都没在想，毕竟她那么好拐。因为她还能做最基本的应答，所以我根本没留意过那种可能性。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咦？……………………啊。」

她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转眼间面红耳赤起来。因为最近的对象都是些有一定经验的女人，她这么纯情的反应反倒让我觉得新鲜。

「你想起来了吗？」

「啊，那个……！」

云母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慌忙地抓起被单遮住身体。

虽然我多少也觉得现在才遮没啥意义，但这是挺常见的反应，所以一定就是这么回事吧。相反地也有人丝毫不在意，总觉得我以前好像也会感到害羞……不，我没那种记忆啊，感到害羞的大概是对方吧。

回想起过去，感觉有些温馨地看着云母，于是她似乎总算冷静下来，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早安，霞同学。」

「喔，早。」

云母就这样抓着被单匆忙地跑去冲澡，趁着等候她的这段时间，迅速整理好装扮。我没打算再打一炮。

我一边吞云吐雾，同时仔细思考着不着边际的事情。

综合来说，云母也不差，如果是偶尔玩玩还行吧。我也觉得如果是想要静静喝酒的时候，试着约她或许也不错。

但反过来说，她只是这样的存在而已。

这就是我对云母的评价。

「霞同学。」

不知不觉间云母似乎已经洗好澡了。我将香菸捻熄在菸灰缸里，只向她说了声：「走吧。」便办理退房。我们在早晨的闹区里走着，没有特别聊天。

「你今天有课吗？」

「对。」

抵达车站的时候。听到云母这么问，我随口回应。

我今天在大学也有课。但要先回家一趟的话，时间有点微妙。我并不是想跷课，可是总觉得麻烦又懒惰，就是这种常有的感觉。

「那么，晚点见。」

「嗯？喔。拜啦。」

不懂「晚点见」这句话的涵义，但这时我并没有多在意地跟她道别了。

在当天中午时我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那是我在大学餐厅跟智也一起吃着炸猪排饭时发生的事。

震动的手机显示出一则讯息。

『你现在人在哪呢？』

寄件人是云母。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理由，我老实地回答，然后把这件事当成话题。

「智也，你记得百目鬼云母吗？跟我们同一所高中的女生。」

「当然记得啊，三年级的时候跟我们同班对吧。」

不愧是智也。连回想一下都不用，立刻这么回答了。

「那家伙也上了我们这间大学耶，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应该说霞你果然没有注意到啊？」

「没注意到不感兴趣的对象很正常吧，反倒该说是智也你在意太多小事了啦。」

「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但我觉得是霞太漠不关心了。但你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昨天遇见她，让我回想起来，然后我们去喝了点酒。」

「咦？啊，啊……嗯。」

智也瞬间大吃一惊，但他立刻感到理解似的点了点头。他这样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

我不在意他感到理解这件事，这是常有的状况。他应该是大概推测到我们喝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吧。智也的推测恐怕大致上没有错。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在那之前，他大吃一惊这点。倘若是平常，他不会有这种反应。即便对方是智也认识的人也一样。他只会回我：「你又来喽？」这种已经习以为常的反应而已。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该不会智也本来想追云母吗？

我感觉有些尴尬，寻找其他话题。

「啊……」

「喔，说曹操，曹操就到。」

智也的视线前方就是云母。她似乎先回家了一趟，她的打扮跟早上道别时不同。

「午安，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坐吗？」

「当然可以。」

「好啊。」

我跟智也同意她同桌用餐后，云母立刻到我身旁的座位坐了下来。她手上拿的是疑似在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

「我平常会自己准备便当，但今天早上，那个……」

注意到我视线的云母讲着这些像是借口的理由，并对我投以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才不在乎你要吃什么咧。

更让我感到烦躁的是智也投来有点傻眼的关怀视线，所以你别摆出那种煞有其事的态度啦。

不过照这种感觉来看，智也似乎没有要追云母的样子。

就算是智也，如果是自己打算追的女人，应该会表现出更带刺的反应，或是贯彻毫无反应的态度。至少不会露出关怀的眼神吧。

我在内心松了口气，这是绝对不能让智也看到的一面──不，等等。智也是个异常擅长隐瞒真心话，强颜欢笑的家伙。还不晓得事实如何。

「霞？」

「没什么啦～」

我本想设法探听出他的真心话，但还是作罢了。哎，真是那样就到时再说吧。现在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

「你们两位总是一起吃饭吗？」

云母如此问道。是看到我跟智也只用视线交谈，而有什么想法吗？因为我正想转移焦点，所以顺着她的话题接话，于是一瞬间的紧张感立刻烟消云散。

「没有总是一起啦。」

「只有彼此都有空的时候吧。」

「是这样吗？因为感觉两位给人总是待在一起的印象。」

「啊哈哈。哎，不过没像高中时那样常待在一起啦。」

这是当然的。毕竟彼此的交友圈都拓展得更宽了，再说我们也有选修不同课程。不可能经常一起行动。

云母询问，智也回答，我随口应声。我们持续这种没有内容的对话。

不过云母还真爱提起像在探听情报的话题啊。像是选修的课程、社团和打工。总觉得她昨天好像也是这样。哎，不过面对很久没见面的点头之交，或许也只能聊些类似报告近况的话题吧。

「唔喔，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考虑到要在上课前抽根菸的时间，我起身准备离开。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拉的人当然是云母。

「那个……呃，你今天……」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这样啊。」

她松开依依不舍似的握住我袖子的拳头。

「那么，改天见。」

「好，改天见。」

我归还托盘之后，前往吸菸区。点燃香菸，缓缓地深深吸了口气。

烦死了。

我眺望着吐出的菸随风飘逝的模样，同时这么心想。

真希望她别那样想要一一掌握我的行程。被女友这样紧迫盯人都嫌烦了，更何况被只打算当工具人利用的女人问得这么细，更觉得烦人。

「这么说来，智也好像说过啊。」

高中时曾聊过的对话在脑海中复苏。记得好像是「我觉得别碰她比较好」吗？事到如今我才回想起来。原来如此，这的确很麻烦。

只不过另一方面，我也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地并不打算甩掉她。

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新鲜。或许是因为最近找的对象都是些方便当炮友，经验丰富的女人。

毕竟我也没有跟特定的某人在交往，暂时陪她玩玩也无妨吧。她应该过一阵子就会满足了。

我抱持这种轻松的心态，决定跟云母玩玩。

＊＊＊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刚迈入十一月的第一个假日，云母找我去她住的公寓。

她好像是要亲手做料理招待我，我一边眺望穿着围裙装扮，手脚俐落地忙个不停的云母，一边被迫在旁等待料理完成。

事情的开端是接连几天可以说只要彼此都在大学里，即使有一丁点时间，云母就会想跟我相处，一直跑来纠缠我，我对这样的她感到厌烦的时候。

发生了地狱般的事件──她在大庭广众下把疑似亲手做的便当交给我。而且她毫不掩饰自己紧张的模样，委婉地表示：「假如你不嫌弃──」像这样博取周遭人的同情，真的是让人受不了。

又不是初恋的国中生情侣。饶了我吧。

纵然不是这样，烹饪过程不明的手作料理也让我有点阴影。要是被送过里面掺了指甲或头发之类的巧克力，无论是谁都会不敢再吃陌生人的手作料理吧。虽然不晓得是恋爱魔法还是什么的，那已经算是一种恐怖攻击了吧。真希望可以制定禁送魔法巧克力的法规。

即便如此，在那种要是拒绝，会澈底被当成坏人的氛围中，我出于无奈地收下了便当。

至少别搞得这么沉重吧。

这时我的心情荡到谷底，还差一点就要发飙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云母的手作便当十分美味。

别看我这样，我算是会煮菜的人。因为我经常在家一个人度过，所以自然学会了下厨，甚至还比一般人擅长料理。但云母的料理好吃到就连这样的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也因此单纯的我很快就转怒为喜，难得没有考虑到后果，老实地称赞了她的手艺。我不小心说出这样的话：「如果是刚煮好的一定更好吃吧，真想吃一次看看。」

糟了──我如此心想时，已经后悔莫及了。

那么，要吃吃看吗？──被她这样邀约，我根本无从拒绝。

然后现在就是她邀我到家里，要亲手做料理招待我的场面。

到女人家借住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没什么稀奇的。但从大白天就做这种像是在家约会的行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总觉得我一直被云母打乱步调。

「那个，有哪里让你觉得不合口味吗？」

因为在想这些事情吗？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皱起了眉头。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云母一脸不安似的窥探我的模样。

「怎么会呢，看来超好吃的。可以吃了吗？」

「请……请用。」

双手因紧张而颤抖起来的云母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我开动了…………嗯，好吃。」

云母松了一口气，因为安心而放松下来。明明用不着那么紧张吧。她那么没有自信吗？哎，但即使是跟她没什么交情的我来看，也觉得云母好像不是那种充满自信的人就是了。

云母眯细双眼凝视着我，丝毫没有要开动的样子。

「呃，你这样盯着我看，会让我难以下咽耶……」

「啊……抱歉。因为看你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毕竟真的很好吃嘛。」

该怎么说呢，她的调味很合我的胃口。吻合到我都想问她是在哪边得知我的喜好。当然应该是巧合吧。

「你果然是那种因为一个人住而学会料理的人吗？还是出于兴趣？」

「应该说都有吗？原本是因为有需要才学的，但现在说不定更接近兴趣。」

「毕竟有句话说喜欢才会进步得快嘛。」

我也因为有需要而下厨，但没有发展成兴趣。这种差距如实地呈现出来。哎，虽然我的厨艺经常比那些主张兴趣是做料理的女人好，因为那些女人只是想表现自己贤妻良母的一面，所以算是例外。

「你刚刚在想其他女人的事情对吧？」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不会吧，这家伙的直觉到底多敏锐啊。

「没什么关系喔。因为我又没有在生气。」

这是在生气的人才会说出的台词。这番话差点从喉咙里冒出来，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住。

「毕竟霞同学好像很有异性缘嘛。你应该也吃过除了我以外的女性亲手做的料理吧？」

只听她说出来的话语，会觉得这番台词像是在闹别扭。但只要看到她怒瞪人的眼神，就知道实际情况没那么简单。

「然后呢，怎么样？跟那个人相比，我的料理如何？」

「云母做的比较好吃喔。」

「在你至今吃过的当中排第几？反正应该不只一两人对吧？」

「……云母是最棒的。」

这什么情况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呵呵，对不起。这样好像变成是我逼你这么说的呢。」

看来我似乎勉强度过危机。云母的氛围变得柔和，我放松了下来。

「这并不是谎言或敷衍。我是真的这么想，才这么说的。」

「谢谢你。」

是因为像这样感到安心的缘故吗？

「……真令人意外啊。」

多余的喃喃自语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我看起来像是不会做菜吗？」

「不，不是说那个。是你会介意自己是不是第一这件事。」

我这么想很正常吧。

终究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称赞的是云母亲手做的料理，且正在大快朵颐，照理说这样就行了。至少我从来没在意过对方以前曾跟谁用什么方式在交往。

我说出这些话，于是云母移开视线，掺杂着叹息如此低喃：

「唉……霞同学出乎意料地不懂女人心。」

「女人心？」

「唉，霞同学。从你的角度来看，我是怎样的女人？是温和、含蓄且温柔──」

她对自己的评价还真高啊。真搞不懂她到底是对自己有自信还是没自信。

「缺乏恋爱经验，听话又容易使唤，好拐的女人？」

「…………没那回事啦。」

虽说只有一部分，但被她说中内心想法的我支支吾吾，云母对这样的我低喃：

「霞同学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邀请你过来吗？」

不知不觉间，云母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女人味。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想起来了。

这么说来，那一天──跟云母重逢，两人一起去喝酒的那天。我会对云母出手，决定对她出手的契机。记得那时也是像这样被云母妖艳的性感魅力勾起了性趣。

「我啊，不想在霞同学的内心输给任何人。」

眯细双眼的云母彷佛在耳语般，比平常还要低沉的声音搔痒着我的耳朵。

「我绝对不能接受被拿去跟其他女生比较，而且你还认为对方比较好。」

她实际上并非在我耳边耳语。云母所在的位置没有改变，我们依旧是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明明如此，不知为何我却困在彷佛被捆绑起来的错觉里。我无法将视线从云母身上移开。

「我想当你的第一。」

彷佛嘲笑又像是挑衅一般，稍微扬起嘴角的浅笑。

那双昏暗的眼眸宛如会被吸进去的古井，但在井底掉落着微微发亮的东西。

「好吗？」

云母朝我露出微笑。那美丽的笑容不知为何让我感受到一种宛如岩浆般的炽热。

「还是说你讨厌倔强的女人？」

「……不会。有一点任性比较好啊。」

总算挤出了这一句话。

我被震撼住了。没错。我一定是被云母震撼住了。

真没面子。上次犯下这样的失态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上次说不定是高中时被比我年长的女人强迫见识到何谓「女人」的时候了。

但是……对，但是啊，就是要这样才对嘛。简单的游戏太无聊了。

心脏猛然跳动起来。看来我总算稍微对云母感兴趣了啊。

＊＊＊

饮酒社团每星期都会举办饮酒会日。即使是大约会有一名醉到不省人事的笨蛋倒在地板上的惨状，也还有人生龙活虎。姑且不论他们的神智是否清醒。

我也不讨厌这种喧嚣。照理说是这样。但今天总觉得没办法忍受，于是我独自前往远离喧闹中心的吸菸区。

舒适宜人的秋天与准备迈向冬季的寒意掺杂在一起，在这种很有十一月风格的夜风中，我吞云吐雾地想着。

要不要开溜呢？

要照顾醉倒的蠢蛋们实在太麻烦了，我可不干。因为我本身不曾醉倒过，就更忍不住觉得为什么我得做这种事。

哎，不过实际上我会随便找个人推给他善后，所以很少轮到我去照顾别人就是了。但今天大家灌酒的步调莫名地快，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想安静地再喝一杯。滑着手机想看有谁可以约时，引起我注意的是云母的名字。

那之后我跟云母玩了几次，她意外地是个方便的女人。异常爱探听情报的状况也减少了，而且不管几点找她都会过来。

啊，干脆到云母家喝酒好了？喝完直接过夜也行。尽管不晓得她在想什么，我甚至拿到了备份钥匙。她今天也不会拒绝我吧。

云母是一个人生活。虽然我完全不晓得任何内情，但都上大学了，这也不是多罕见的事。实际上我也算是一个人生活。

最后一次看到父母的脸，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们两人似乎都泡在外遇对象那里。

不过我最近也常借住云母家，没资格说什么，说到底我也不打算讲什么就是了。

「喔，好像很好吃。」

就在我输入要传给云母的讯息时，正好收到了她传来的讯息。今天似乎是日本料理。她还附上了照片。是因为我称赞了云母的手作料理吗？那之后她经常传送这一类的讯息给我。

「啊，霞！原来你在这～！」

能借住她家的话，她应该也会帮我准备明天的早餐吧──正当我一边如此盘算，一边准备回覆的时候有人向我搭话，因此我转过头去。

「是小春啊，有什么事吗？」

参加饮酒会的其中一个女人抱住我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这样我没办法使用手机。

「霞～你会去续摊吗？」

「我才不去。」

「我想也是～！毕竟你今天看来好像很无聊的样子嘛。」

我秒答之后，不知是觉得哪里有趣，小春哈哈大笑，同时拉了拉我的手臂。

「既然这样，要不要我们两人一起开溜？」

她用甚至让人觉得熟练的撒娇眼神这么邀约我。至于是约我上哪去，不用我特地明讲吧。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跟小春玩啊。

「那等我抽完菸就走吧。你帮忙把我的东西拿过来吧。」

「OK～！」

我低头看向手机。对云母那则「我随时都可以做给你吃」的讯息，回覆「我要照顾喝醉的人，晚点再聊」这种大谎言，近乎强制结束了对话。

「不妙！我男友好像要过来！」

原本靠在我肩膀上滑着手机的小春一跃而起，这么说道。

「真假。」

现在没空询问详情了。我迅速穿上衣服，打开房间的窗户。

「他马上就要过来了吗？」

「不晓得。」

「了解。那拜拜啦。」

看来没时间收拾房间了。我只回收了最起码不能被抓包的东西，立刻逃离现场。原本就为了能够随时开溜，没有把房间弄得很乱。之后看运气了。我豁达地想着反正穿帮就穿帮，漫步前行。这是常有的事，所以我很习惯了。

「话说有男友应该先讲一声吧。」

早点知道的话就不会约她家，而是去旅馆了。就算我这么咒骂也为时已晚。只有先在脑内备忘录记下「小春有男友」这件事。虽然好像用不到。

我看向时钟，只见正好是末班电车要开走的时候。具体来说这时刻到中途应该还有车可以搭，但会来不及转车，没办法抵达家里。话虽如此，以距离来说，也不到要叫计程车的地步。

「早知道会这样，去云母家就好了……」

提不起劲的饮酒会、走错一步就会变战场的局面，再加上没车可以搭回家，总觉得今天状况实在很差。

「霞同学……？」

在我不意外地没赶上要转乘的末班车，慢吞吞地走路时，有个耳熟的声音这么呼唤我。

「云母？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

毕竟曾就读同一所高中，我家跟云母家算是比较近。就这层意义来说，在这一带跟云母巧遇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因为影印机没墨水。」

她微微举起了档案夹。那是大学要提出的报告还是什么吗？她好像是到便利商店列印资料。

「喝醉的同学人还好吗？」

「……喔，还好啦。」

这么说来，我对云母撒了那样的谎啊。一瞬间心想她在说些什么。

走近我身边的云母稍微蹙起了眉头。可能是我迟疑了一下的态度很不妙。这家伙的直觉敏锐程度堪称异常。

「该不会有臭味？」

「咦？」

「因为他吐得满厉害的……虽然我想应该是没沾到啦。」

这么说来，刚才也没空冲澡。话说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但按照经验来看，女人比男人对气味更敏感，而且说不定有什么会让她察觉到的细节。

然而我也算是挺习惯这种状况的老手了。我也知道这种时候只要摆出累到不行的模样，彷佛打从心底感到疲惫似的这么问，对方就不会再追究下去了。

「不，不会。你并没有发出臭味喔。」

看吧。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你只是出来列印东西？那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不用费心喔。毕竟距离也没多远。」

「你以为现在都几点啦？」

我轻轻戳了一下云母的头，然后牵起她的手，于是她跟了上来，并没有挥开我的手。她微微露出笑容，看来很高兴的样子。这女人还是一样好拐啊。

「你要进来坐坐吗？」

地点是云母居住的公寓的一个房间。我在房门前被云母这么邀约了。

「我看你好像很累，而且你明天第一堂就有课对吧。就算你爬不起来，我也会帮忙叫你起床喔？」

老实说，我完全没考虑到要假护送之名，行上床之实这档事。毕竟我刚刚才抱过其他女人。那方面的欲望变得稀薄无比。

但我感到疲惫这点也是真的。回过神时，我已经点头答应了。

「唉，霞同学。我们下次一起出门好吗？」

跟她借用浴室冲完澡，在房间放松休息的时候。我们并肩坐在床上，将身体稍微靠在我身上的云母开口邀我去约会。

「……你觉得怎么样呢？如果你不方便，也不用勉强啦。」

在我因为酒精与疲劳感而变迟钝的脑袋在咀嚼那番话的意思时，感到不安的云母这么询问。

「喔……那么，就去吧。」

「好的。然后那个，我有个想去的地方。不知道霞同学是否去过呢？」

云母原本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她倾斜手机，以便让我们两人一起窥探画面。

喔，是这里啊。

那是非常老套的约会景点。我去过好几次，虽然每次都跟不同的女人去。

「你去过啊。」

我似乎不小心表现在脸上，瞬间被她给看穿了。我看向云母那边，只见她用像恶作剧般的视线仰望着我。

「跟前女友？」

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呢？我迟迟想不到倘若是平常，应该能立刻推论出来的答案。看到这样的我，不知是想到什么，只见云母笑了起来。

「啊哈哈。没关系的喔。毕竟这里是著名的约会景点嘛。像霞同学这么有异性缘的人，要是说你没去过，我才会吓一跳。」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没错。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还是别去了？」

「咦？为什么？」

云母露出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纯粹表情，疑惑地歪了歪头。

原本以为她这种类型应该会讨厌去有其他女人影子的地方。

「我说过对吧。我不想在霞同学的心中输给任何人。」

舔了舔嘴唇的云母浮现出彷佛在挑衅的笑容，在我耳边悄悄地低喃：

「你跟其他女生的回忆，全部都由我来覆盖过去。」

＊＊＊

云母异常地适合托腮眺望窗外的动作。

我忽然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该说看似慵懒或忧郁呢？总之她散发出那种厌世的氛围。她的眼眸彷佛看着不属于这里的某一处般空洞，就连从这个观景台俯瞰的街景，一定都没有映入她的眼帘吧。

实在很难想像她是那个央求我说想去约会的人。

「云母……喂，云母！」

「啊……对不起，不小心发呆了起来。」

云母惊讶地眨了眨几次眼睛，这么找借口带过。

「莫非你其实不敢待在高的地方吗？」

曾听说有惧高症的人从高处看向下方，会觉得要昏倒一样。原本以为云母可能也是那样的人，不过──

「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说我想要来观景台了。」

她笑着这么回应。有道理。

既然这样，那大概是有什么烦恼，或身体不舒服吗？本想这样瞎猜，但随即打消了念头。又不是小鬼。有什么问题的话，云母会主动告诉我吧。

「看到这个景色，霞同学有什么感想吗？」

我并肩站在云母身旁，俯瞰街景。我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触。只有看到眼前所见的东西，认为街景就是街景，当中没有任何感慨。

「虽然很老套……大概是『人就跟垃圾一样』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看向云母，只见她也面向这边露出苦笑。

「像这样眺望辽阔的城市，看着延伸到远方的景色时，总会有一种自己在世界上好像是孤单一人的感觉。」

「…………是这么回事吗？」

完全无法理解云母所说的话。根本无法产生共鸣。

我一直认为人本来就是孤独的生物。

纵然暂时待在同一个空间，也不可能理解彼此的一切，只会在不远的将来踏上各自的道路而已。所以我认为在分道扬镳前要怎么相处下去很重要。

事到如今也不会觉得好像被迫重新面对这个事实。

所以只要记得云母有这种感受就行了。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云母这么说，再次眺望窗外。

跟刚才不同的侧脸。啊，原来如此，我懂了。那就是寂寥感吗？不巧的是那种感情跟我无缘，倘若是现在，我也能明白自己为何无法立刻理解了。

「那么，你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都会以高处为目标吗？」

云母转过头来。她的双眼惊讶得瞠大，眼眸因惊愕而动摇。只见泪水缓缓地渗出，她湿润的双眼映照着我的身影。这种压根没想像过的反应让我着急起来。

「你记得……？」

她喃喃自语的声音实在太过微弱，我没办法全部听清楚。

云母从我的表情中领悟到什么了吗？她左右摇了摇头，下个瞬间已经恢复成平常的表情。

「没事。不过，说得也是呢。或许是那样……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我们离开观景台到楼下。楼下并排着几个商业设施，或许时节也有影响，人潮十分拥挤。万一走散，光是要会合都得耗费一番工夫吧。我牢牢地握住云母的手。

「接着要做什么呢？」

「你有什么想逛的地方吗？」

「想逛的地方？」

「这里有各种商店，而且应该还有水族馆和星象馆之类的。」

「你真清楚呢。那些也是跟其他女生去过的地方？」

「算是吧。」

我坦率地回答将不悦藏在戏谑中的云母，于是她很明显地更加不悦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还是说虽然已经太迟，瞒着你的话会比较好吗？」

「不，不用那么麻烦。」

云母大大地跨出一步，我也跟着迈步与她并肩，只见刚才那种露骨的不悦好像是演技一般。云母露出了笑容。

「水族馆和星象馆都等下次再说吧。你会带我去的对吧？」

「好喔。」

不然我还能怎么回答？我耸了耸肩，于是云母的笑容更深了，然后她感到迷惘似的将指尖贴在脸颊上。

「嗯……但我也没有特别想要什么东西呢。」

「那我们就随意逛逛吧？」

我们两人依序眺望着商店，看到感兴趣的店家就顺路逛一下。就在我们重复这样的行动时──

「你觉得哪件比较好呢？」

拿了两件衣服的云母对我抛出这个经典的问题。

「我觉得如果是你穿，不管哪件都很好看。」

「我希望你帮我挑选喔。」

「啊……」

我装出有点犹豫的样子，然后指向其中一件。

「如果要问我的喜好，我选这件。」

「呵呵。那就这件吧，我去结帐一下。」

目送云母前往柜台，在等候的期间，我打开店内地图，准备寻找吸菸区的时候──

「霞？」

有个耳熟的声音这么呼唤我，我转过头看。

「……美佳。」

就某种意义来说，她对我而言是为数不多的前女友之一。会让我想起令人怀念又苦涩的经验。

自从分手以后，美佳一直刻意避开我。大学也不同校，根本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突然遇到。我不禁想咒骂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你还是没变呢。」

她的表情很清楚地浮现出厌恶。说到底，为什么这家伙会来向我搭话啊？

「你倒是变漂亮了啊。」

我像以前那样开玩笑地回应，于是她的厌恶更露骨了。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你还是一样到处骗女生上床对吧。」

正因为在这种地方遇到，要找借口开脱是不可能的。这也不是一个大男人会独自前来的场所。哎，虽然我根本没必要找借口啦。

「你说话还是一样难听呢。」

我发出咯咯的笑声，可以看出美佳感到烦躁。接着只要她能顺势折返回头就行了。事到如今，我跟美佳的关系也不可能改变。不小心在这边相遇也能当成是小小的不幸。

「让你久等了……霞同学？」

所以老实说，只有现在我不希望云母这么快回来。

云母察觉到危险的氛围吗？像在观察情况似的将视线看向我。

「你该不会是……百目鬼同学？」

拉起云母的手离开现场吧。就在我决定这么做的时候，美佳呼唤了云母的名字。

「咦……？啊。小野寺同学？」

看来她们两人似乎认识。但这种距离感……大概是交情没有多深厚的同班同学吧。这种距离感让我很熟悉。

「好久不见了。」

「唔，嗯。好久不见。」

两人互相打招呼。总之原本紧张的氛围被尴尬的气氛给盖过了。不至于引发骚动这点让我松了口气。

美佳眼尖地发现我暗自松了口气的模样，用锐利的视线看向我。

「百目鬼同学。我劝你别碰这家伙比较好喔。因为他是个很夸张的人渣。」

她会特地忠告没什么交情的同班同学，是因为对我抱持敌意，还是因为好心呢？既然是美佳，一定是两者都有吧。

云母伸手勾住了我的手臂。

我不禁转过头看。

只见云母笔直地注视着美佳。她绝非在瞪视，只是注视着她。她的嘴角微微地浮现出笑容。

无论由谁来看，都能看出来明显是在挑衅。可以清楚感受到美佳全身僵硬起来。她用紧绷的表情面向这边。视线关注在我跟云母勾起来的手臂上。

云母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拉着我的手离开现场。我没有反抗，跟着前进。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阵子。云母悄声低喃：

「对不起。」

「为什么？」

这是为了什么事情在谢罪呢？我不明白。

「因为我绝对不想输给用那种眼神看霞同学的人。」

这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是我的问法不好吗？或者她明白我的意思，却还是这么回答了呢？我甚至不晓得究竟是前者还后者。

而且老实说，这时的我也不明白云母的执着。

理论上我可以理解。但在感情上的部分，我一定无法共感云母为何这么不想输给对方，拘泥于想当第一这件事吧。

「唉，霞同学。我想去你家看看。」

「来我家？」

「嗯，不行吗？」

云母家我已经去过好几次。但我从未找云母来我家过。这点其他女人也是一样。所以她的要求让我感到犹豫。

「我会帮霞同学实现任何你想做的事情。我会比那个女生让你感觉更舒服，比那个女生娇喘得更大声。所以说，好吗？」

她露出挑衅且充满攻击性的笑容。明明如此，但我不知何故，却幻视到了云母受不安与焦躁感支配的身影。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醒悟了。

──怎么，就这样啊。

＊＊＊

「你怎么了吗？」

时间来到十二月上旬。这天云母的样子有点奇怪。

平常近乎纠缠不休地看向我的视线一直望向地板或地面，对话和反应也都慢半拍。

云母现在似乎也没发现自己一直低着头，她猛然惊觉似的抬起头来。然后视线又移向外面。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是我也会察觉。

「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挂心的事情？」

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但听她发一下牢骚倒也无妨。至少我们有这种程度的关系。

如果这样她还是什么都不回答，就别管她了吧。我这么决定后，过了一段时间。云母有些犹豫地开口说：

「…………那个，霞同学，你昨天……做了些什么？」

「啊？我？」

她也没必要勉强自己聊些没用的废话吧。

「我昨天去了饮酒会啊。」

我这么回应：「有什么问题吗？」于是云母低喃着：「果然……」

「昨天我参加的社团也有饮酒会。」

「是喔，然后咧？」

「然后，在回家的路上…………」

她吞吞吐吐起来。如果是那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不说也没差啊。她是跟其他男人上床了吗？假如是那样，她特地跟我报告，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才好。

「我看到了。」

「看到了？」

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到霞同学跟不认识的女生上旅馆的瞬间。」

……原来如此啊。我昨天的确跟绫子上床了。

我不记得自己有犯下什么失误，但还是有所谓的巧合。尤其是社团的饮酒会经常挑在大学附近的闹区举办，刚好在同一条街上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不可思议的。毕竟不同社团在同一间店举办饮酒会也是常有的事。

那该怎么蒙混过去呢？

尽管以这种模式穿帮的状况很少发生，但反过来说就是偶尔也会发生。

当时天色很暗，要坚持是她看错了吗？但万一她有照片，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

再说这种情况大多是对方早就怀疑我劈腿，为了搜集证据尾随我的结果。这是偷吃有男友的女人时常碰到的事，虽然大多时候，只要在对方男友勃然大怒地跑来揍我时反过来击败他就能解决事情，但对象是云母的话，也没办法那么做吧。

干脆豁出去了吗？

她终究只是个方便利用的女人罢了。既然不方便利用了，把她切割掉就行。我没义务被她绑住，如果她要离开那也没办法。我找不到执着于云母的必要性和理由。

正当我打算先试探一下她确信到什么程度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她的双眼黯淡无光。她本来就是个有着昏暗眼神的女人，但我得知以往那种程度不过是个开始。露出现在这种眼神的家伙可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

「霞同学？」

她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看起来像是有影子在蠢动。

……呼。冷静点。那是错觉。现在愈是慌张，就会愈难辩解。总之必须先圆满解决这种状况。

「喔，昨天啊。我的确去了旅馆。」

云母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好可怕……好可怕？怎么可能。我居然会感到害怕……？

「咳哼。如果你看到了，我想你应该知道……」

我用彷佛想说「这家伙到底在气什么啊？」一般的气势，摆出疑惑的表情。

「你劈──」

「那家伙醉醺醺的对吧？」

然后我配合云母开口的瞬间，继续替自己辩解。

「假如她看起来像勾着我的手臂，是因为她烂醉如泥了。她可是重得不得了喔。」

我装出打从心底感到疲惫的模样，摇了摇头。

「因为她在抵达房间前就吐出来了，就算她男友来接她，在衣服洗好前，也没办法回家。」

被折腾了一番啊──我刻意叹气给她看，然后用哀怨的视线看向云母。

「还是说怎样？我看起来像是饥渴到会扑倒烂醉如泥的女人吗？」

「怎么会！没那回事，但……」

「既然这样，就表示我说得没错啦……哎，但我带女人去了旅馆这点是事实，对方看起来也可能像是紧黏着我不放，不过那只是她几乎没办法自己走路，才靠在我身上而已。让你误会了，真抱歉啊。」

我一本正经地道歉给她看，于是云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真是个蠢女人，完全上了我的当。

「……我才该道歉，对不起，怀疑了你。」

「别放在心上。毕竟乍看之下，会产生那种误解确实也不奇怪吧。」

我轻轻挥了挥手，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那个，可是──」

「嗯？」

「如果可以，那个……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女生去旅馆了。」

「就算你这么说，但连计程车都拒载的话，也没其他地方可以照料烂醉的人吧。也不能给店家造成麻烦嘛。」

随便答应反倒会引人怀疑。毕竟在表面上我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要是在这边表示以后不会这么做了，搞不好会变成让她重新思考的契机，觉得自己的怀疑果然没有错。

「说得也是呢……」

感觉她只是姑且可以接受，但这样就足够了。

她果然很好拐啊。本性善良的话，这种骗法十分有效，可以轻松打发掉真不错。

之后为了保险起见，提醒其他人配合我的说词，暂时就能敷衍过去了吧。

「霞，你的手机在响喔。」

「我知道啦。」

我带智也来到大学附近的荞麦面店。拿起在桌上震动的手机，萤幕上不意外地显示出云母的名字。为了尽量压抑住声响，我将手机扔到座垫上。

「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

劈腿穿帮未遂事件造成的影响意外地还没消退。

我当然也不认为用那种随口胡扯的谎言就能解决所有事情，不留下任何疙瘩地恢复成原本的关系。

那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在那时因为情绪化而爆发激烈口角的急救措施。

今后有必要慢慢拉开距离，摸索出彼此都能够接受的距离感。如果她无法接受，最后决定离开我的话，就表示我们缘尽于此而已。

因为我们原本的距离感实在太近了，才会发生那种问题。如果彼此都是随时可以切割的对象，有看不顺眼的地方时就会选择离开对方了，不会特地耗费时间与力气试图改变对方。

明明如此，云母却还是打算执着于我。

像是希望我跟女生去喝酒时告诉她一声，或是尽量避免与女生两人独处。

真想跟她说，你到底哪来的权利可以这样束缚我。

当然我不会这么说。要是说出口，我跟云母的缘分就会断了吧。这件事本身我并不在乎，现在甚至是我非常欢迎的状况。但要是那么做，会引爆激烈的纠纷。那样会非常麻烦。

「啧！」

我不禁咂嘴，于是智也露出苦笑。

「怎样啦？」

「没事。」

他彷佛看透一切的笑容激怒了我。但自知那是我在迁怒。我大口地深呼吸，吐出烦躁的情绪，刻意挤出了笑容。

「智也，你圣诞节要怎么过？」

「你这么问我也很难回答耶，姑且是有计划啦。」

「你会去参加什么圣诞派对吗？」

「可以这么说吧。啊，姑且先说一声，那是跟你完全没有关系的聚会喔。」

我打算先跟其他人约好来闪躲云母的企图似乎很明显。我不禁露出了苦瓜脸。

「我才想问霞你要怎么过咧。」

「你是觉得事不关己吧。」

「实际上是不关我的事啊。」

我不认为智也会插手干涉我跟云母的事情。应该说他要是插手我也很伤脑筋。可是压根没想到他居然会堵住我的退路。原本以为无论好坏，他都会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真麻烦耶……」

「对那个麻烦的女生出手的人是你吧？」

我可是好好地忠告过你喽──他的笑容彷佛可以让我听见这样的副声道。

「干脆地甩掉她不就好了吗？」

「要是那么做，她会爆炸吧。」

照这样下去，云母八成会邀我在圣诞节约会吧。约会本身是无妨。问题在于她会试图顺势找回原本的距离感。要是变成那样，她对我的束缚肯定会比现在更加强烈。然后我无法接受那种状况。我当然会反弹。结果我们的关系会以更夸张严重的形式破裂吧。

「她能不能赶紧对我幻灭还什么的，然后离开我啊。」

「嗯～你这番发言实在差劲透顶喔。」

就算我好几次突然爽约，她也还没有抛弃我。岂止如此，她甚至还会相信我随便胡扯的借口。

到了现在，就连她那种顺从的态度都让我感到厌恶。

＊＊＊

「你不会以为对别人的女人出手，还能全身而退吧！」

「啥？我哪知道啊。」

明明是平安夜，我却在夜晚的小巷子里被人找碴。

我用冰冷的视线看向抓住我的衣领，这么恐吓我的杂碎。

「你说什么！」

哈！魄力根本不够啦，这个杂碎。

「话说你放开我啦。」

「──开什么玩笑！」

我抓住杂碎的手腕，打算捏碎他的骨头，于是他皱起眉头，扑上前来揍我。

是很典型的电话拳（注：指出招动作很大，像是在通知对手接下来要展开攻击一样的拳头。因出招时的姿势像在打电话而得名），完全透露出他根本不习惯跟人打架。

因为我也没义务让他打中，趁闪躲时揍了他肚子一拳。

「呜呕！」

他发出难听的哀号。这个杂碎。锻炼腹肌的方式太嫩了，内脏才会受到冲击啦。

「真逊耶～你就是这样，女人才会跑掉啦。」

「你这家伙……呜！」

蠢蛋。要是有空按住肚子，不如赶快拉开距离啊。

我毫不留情地痛扁他窝囊的面孔，让他躺平后再一脚踹开。

用力踢向蹲在地上的杂碎。没有放松追击的攻势。

我疯狂猛踢，然后将他踩在地上。

杂碎倒在地面上，变得只会发出呻吟，我在他面前弯下腰，点燃了香菸。

「呼……然后咧？你谁？」

我真的不认识他，突然就被找碴。

哎，不过大概是跟我睡过的女人的男友吧。

「呜呜……」

「啧！」

做得太过火了吗……？不，按照经验来看，要是半吊子地放水，之后更容易引来麻烦。

「喂。」

「唔！」

我抓住他的头发，强硬地让他抬起头来。

「回答我啊。」

「我是小春的……男友……」

「啊？小春？」

啊……虽然我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么说来，她好像发生过劈腿穿帮的危机啊。那之后我们也睡过几次，是在哪个环节穿帮了吗？

说是这么说，但我最近也联络不上她呢。

「这么说来，那家伙最近怎么样啊？」

「是你包养了她吧！」

「啊？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啊。她最近都没来社团，大家都在传她是不是交到了男友喔。」

哎，但我本来就知道她有男友，只是随口附和一下别人的话题罢了。

「应该说你是怎样啊。你身为男友却联络不上她吗？哈，逊爆了。」

「你这家伙──唔！」

我将他抬起来的头摔向地面。然后把脚踩在咬到舌头发出呻吟的杂碎背上。

「然后咧？你为什么会跑来找我碴？」

「所以说是你──」

「聪明点好吗，真麻烦耶。你听谁说我是小春的劈腿对象？」

「这……是跟你还有小春同个社团的那些家伙告诉我的。」

「是喔。」

实在太符合原本的预测，我一点都不吃惊。大概是跟小春一起开溜的时候被发现的吧。

「哎，算啦。那拜拜啦。别再来找我麻烦了。」

最后我又踹了他一脚，然后把他丢在原地。

我深深吸了口菸，接着吐出来。

常有这种杂碎自称是我睡过的女人的男友，跑来找我麻烦。有时还会结伙来找碴。相比之下，今天算是比较好的状况了。

「话说回来，小春吗……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啊？」

最近我常常联络不上那些炮友。

像是小春、绫子和铃，此外还有几个人。

原本以为她们只是交到男友就抛弃我，但看来小春似乎并非如此。

「不，她说不定是交了新男友？」

所以才抛弃那个杂碎男友同学，还有我跟社团吗？

虽然觉得这样好像抛弃太多东西了，但也不无可能。

就算这样，还是希望她至少能好好地处理一下前男友啊。

「算啦，怎样都没差吧。」

女人这种东西要是变少，只要再补货就行了。

唉～要是云母也能这样离开我就好了。愈是希望离开的家伙，愈会赖着不走啊。

「啧。害我想起讨厌的回忆。」

＊＊＊

「唉，霞同学。为什么你前天没有过来呢？」

圣诞节隔天。我久违地造访云母家。应该说我也很久没见到云母了。

其实我很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跟她保持距离，但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讲，我便前来赴约了。

猜想得到她要说的事情。恐怕是要提分手吧。

总算到了这个时候啊。

可能的话，最理想的结果是这段感情自然消散。

不过已经够了。我不会奢求那么多。都这种时候了，就算变得有点复杂也无所谓。

也因此我前往云母家的脚步十分轻快。

「我说过了吧。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有点纠纷。」

哈哈，什么工作啊。我自己都觉得这借口也太随便了。

这当然是不折不扣的谎言。

实际上我是参加了名为圣诞派对的联谊，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我根本不觉得她会相信。反倒应该说我确信她八成不会相信，才用了这种借口。

「那是骗人的对吧？」

「天晓得？要判断真伪的人不是我。」

时候到了啊。

假如云母可以用更轻松的态度对待我，我们应该能维持还不错的关系吧。

但那对她而言似乎是办不到的事。既然这样，就只能断绝这段关系了。这下我就不用受到云母束缚，她也不用为了我的言行费神。这就是目前对彼此而言最有利的选择。

「你为什么要像这样一直撒谎呢？」

「我都说不是谎言了吧。」

彷佛平行线。这些对话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看云母是要在表面上接受我随口胡扯的谎言选择让步，或是让这段关系宣告破裂。只能二选一。

到目前为止一直是前者。但这次会怎么样呢？

无论会变成哪种结果，关系破裂都只是迟早的问题。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只见云母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那又怎么样？我的内心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动摇。

「为什么呢？」

「唉……我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啦。要是有话想说，就清楚说出来啊。」

我似乎也感到相当烦躁的样子，发出了比想像中更加低沉的沉重声音。只见云母再也控制不住，一道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是否还太早了呢？我似乎还有足以让她激动到流下泪水的余地。假如她已经抛弃我，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应该就连流泪都嫌费力吧。

但既然事已至此，已经无路可退了。

为求保险起见，拟定由我主动开口提分手的计画。她哭完后应该是最冷静的时刻，她爆炸的风险会比较低吗？既然这样，虽然很麻烦，应该在她哭完前尽量引发毫无价值的争论，让她精疲力尽吗？

「我做错了什么吗？」

「天晓得，这也不是应该怪谁的问题吧。」

「究竟是哪里不行呢？」

「纯粹是我们价值观不合。就只是这样罢了。」

「你说价值观……」

「我讨厌被人束缚，而你打算绑住我。」

「我希望你不要跟其他女生两人独处，不要做些让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那么过分的要求吗？」

「我不晓得一般人觉得怎样啦。只不过对我来说那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但我不会特地向云母分享自己的价值观，云母也不打算知道。所以我们理所当然地渐行渐远。

虽说要是早就知道，我大概也不会想要接近云母吧。

「说到底，所谓的炮友应该是更加轻松，方便互相利用的关系才对吧。」

我刻意不含糊其词，斩钉截铁地说出了我们的关系。

「炮……友……？」

「唉……算啦，虽然我早就猜到了。」

对于惊愕不已的云母，我只能叹气。

追根究底来说，我从来没说过要跟她交往。不过我也是明知道云母有所误会却没说什么，也没资格抱怨就是了。

「再说我也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我。」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只不过是抱有好感的程度称得上喜欢？」

「请你不要说什么只不过！」

「……哎，这表示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们的价值观也是合不来啊。」

我为了自己方便让云母看到她想看的。云母则是只看她想看的。

所以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正如我们所愿的末路。

「呜呜……呜噫……」

在被静寂笼罩的房间里，只有云母的呜咽声回荡着。

但悲哀的是我内心丝毫没有受到动摇。我没有产生任何罪恶感，也没有涌现任何同情心。

好像有人说过女人的眼泪是一种武器，但如果无法动摇男人的心，那就只是白费工夫──我甚至有闲情逸致想这种无聊的事情。

我跟云母的关系致命性地宣告结束了。

「霞同学。」

「……嗯。」

等这件事解决后，得准备新年会才行啊──因为我像这样在想其他事情，所以反应慢了一拍。

「我们分手吧。」

「说得也是。」

她提出分手的台词十分干脆。我果然还是没有任何感慨。也不觉得悲伤或惋惜。

说到底我们根本没交往，哪来的分手啊。但我也不打算没事找事做，故意打草惊蛇。这终归是对误以为我是恋人的云母而言的诀别台词。至少我还知道这点程度的事。

我起身离开。

出乎意料地没有起什么争执就解决，真是太好了。一想到这下就能了结跟云母的关系，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对了，久违地跟智也去喝一杯好了。

「那拜拜啦。」

这一定是我跟云母之间的最后一句话吧。但怎样都没差了。

「等一下。」

我穿上鞋子，伸手握住门把。没有回过头去。

真亏她能这么执着于我这种男人啊。在别的意义上我有些佩服她。

但我伸向门把的手有一瞬间停了下来这点也是事实。

冲击。

嘎当──后脑杓窜出一阵钝痛。视野摇晃起来，意识陷入黑暗。

──啧，我失算了。

第一卷 乞求爱的蜘蛛

被用母亲的名字呼唤的那天。我自觉到心灵支柱啪一声地崩塌了。那是高中一年级时的事。

我家是单亲家庭。自从母亲因为车祸过世后，父亲无法忍受突然的离别，像是要逃避现实般埋头于工作，从此对我不闻不问。每隔一段期间就会换人的帮佣，虽然会代替父母养育我，但那终究只是工作，绝对不会是真正的父母。

我努力念书了。无论成绩是好是坏，父亲都不会有任何表示。

我开始会做家事了。结果只是帮佣不会再来家里而已。

明明无论我做什么，父亲都不会看我一眼。

事到如今才让父亲有反应的是外表，而且是因为看到母亲的影子。

太过分了。我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为何而生，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好痛苦、好难受、心好痛。明明如此，眼泪却早就哭干了。

回过神时，我独自站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高中楼顶上。孤伶伶的一个人。

好想就这样消失，但又没有勇气真的消失。这样的我实在太悲惨、太难看，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的同伴只有蜘蛛而已。

我是何时开始能够隐约地跟随处可见的蜘蛛互相理解呢？好像是母亲刚过世时，又像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彷佛在求助一般向在栏杆上爬行的蜘蛛搭话，我终于到末期了啊。感觉到自己嘴角上扬，露出像在自嘲的笑容。

喀嚓──响起了门打开的声响。

出现的是在同年级中，无论好坏都很出名的人。

葛城霞。

彷佛在说「我才不管什么校规」般的华丽金发与耳环，让这个男学生乍看之下只像个不良少年，却又拥有给人相反印象的清澈蓝色眼眸。在一部分学生当中，有传闻说他是混血儿，但我不晓得真相究竟为何。

那样的他在端正的面貌上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了我。

我茫然地眺望了葛城同学一阵子，于是他粗鲁地抓了抓头发，大大叹了口气。居然在看到别人的脸后发出叹息，这人真没礼貌呢──我事不关己似的浮现出这样的感想。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像是自言自语，但的确是朝我这边发出的呼唤。

根本没想到会被他搭话，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卡住一般动也不动。

所幸葛城同学似乎不像是要我回应的样子，他看来毫不在乎地站到我旁边，靠在栏杆上。

「笑啊。」

「……啥？」

这个人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笑啊。」

葛城同学对目瞪口呆的我重复这句话。他看向我的犀利眼神让我有些畏缩起来，我将脸撇向一旁。

「明明不觉得开心，哪笑得出来呢。」

我自己都觉得这回答一点都不可爱。一般来说，听到这样的回答应该会感到不悦，掉头离开吧。

但葛城同学丝毫不介意。

「相反啦，笨蛋。不是因为开心才笑。是笑了才变开心。」

这台词好像在哪听过。此刻我的心灵并没有从容到会因为这种陈腔滥调大受感动。

「请不要管我。」

我努力──不，是自然地发出冷淡的话语。明明如此，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等你笑了再说。」

「这跟你无关吧？」

「一脸彷佛现在就要寻死的家伙，跟露出笑容的家伙。反正都要聊天，跟有笑容的家伙聊比较好吧？」

「……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说的。」

「不用在意什么话题啦。我也只是想在接到智也的联络前打发一下时间。」

他这种自我中心到了极点的主张让我感到恼火。既然他说成这样，就如他所愿，笑给他看吧。

「这样你满意了吗？」

因为没有镜子，我看不到自己的笑容，但一定没有任何惹人怜爱的部分吧。我八成露出了像是在讽刺与嘲笑的笑容吧。

「哈。怎么，你能笑得比我想像中灿烂嘛。」

所以看到葛城同学很愉快似的露出笑容，让我大吃一惊。不管怎么想，我应该都露出了不会让人有好感的表情才对。

「然后咧？发生什么事了？」

「所以说跟你无关──」

「反正八成是人际关系的烦恼吧？」

「──唔！」

被他说中心事，我的眉毛不禁抽动了一下。

「男友、学长姊、朋友、父母，是哪个啊？」

「为什么──」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会知道，答案很简单。高中生的烦恼不外乎是人际关系或出路。好像是这样。你用手机搜寻看看吧，会出现一大串结果喔。剩下就是以你的外表能够预测的年级来看，比起烦恼出路，我猜更有可能是人际关系的问题。」

「……你刚在套我话吗？」

「这是当然的吧。毕竟我对你一无所知嘛。」

他轻浮到极点的态度让我感到烦躁。他彷佛看穿了这点般，用认真的眼神看向我。

「就算对当事者而言是非常严重且独一无二的烦恼，但在这世上到处都有类似的状况啦。在你摆出那种好像快死掉的表情前，先试着搜寻看看怎样？之后看你要找出类似的家伙互舔伤口也行，要找出解决方法试着实践也行。随你高兴吧。」

为什么我非得被不认识的人说成这样不可呢？

「那你愿意听我说吗？」

「……哎，就当作顺便打发时间吧。」

就尽量让他伤透脑筋吧。我抱着掺杂这种焦躁，像是迁怒般的情绪说出至今为止的经过，不知不觉间甚至把怀抱的感情都说出来了。

「原来如此啊。」

葛城同学点了一次头后，接着左右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想也是。」

我不期待他能够理解。无论是谁，要陪人商量这种事都只会感到为难而已。所以我只是想用这种话题让这个自我中心到极点的男人伤脑筋而已。

「我明白内情了，也可以理解你为何会抱持那种感情。但我完全无法产生共鸣。毕竟我家虽然也是类似的状况，但我从未有过那种纤细的烦恼嘛。」

不过啊──他接着这么说，看向我这边咧嘴笑了。

「你的心情应该舒畅点了吧？」

「咦……？」

「不巧的是我只知道这种做法啊。」

如果是智也，应该有更高明的办法吧──他一边这么低喃，一边背对着我。

「等一下，你说什么──」

「怎么。你没发现啊？那你等一下去照镜子看看吧。你那种要死不活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啦。」

「啥？」

要死不活的表情……？

「拜啦。」

他从楼顶上离开了。我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

「搞什么呀……」

简直莫名其妙。

「…………回家吧。」

等回到家之后，我才发现直到跟他说话之前，我甚至不想回家。

在那之后──我跟葛城同学之间毫无交集，甚至让我不禁怀疑那天发生的事情搞不好是幻觉。

纵使脑袋可以理解不同班就是这么回事，但每次看到他时，「如果是那一天愿意关心我的他，说不定会再次向我搭话」──这种淡淡的预感彷佛泡沫般不断浮现又消失。

其实我已经察觉到倘若我不主动积极地与他展开交流，这种只是放学后稍微聊过天的关系，就会像描绘在沙滩上的图画被波浪冲走一般消失无踪，实际上也变成了那样的情况。

明明如此，即使我跟他那薄弱的关联立刻就瓦解消失，关于他的话题还是一直传入我的耳中。

葛城霞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关于谁很帅气这种话题一定会提到他的名字，就连他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大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想隐瞒真命天子，或是没有特定对象的女生当幌子利用。这也让我感到有点郁闷。

所以我会知道他的家庭环境跟我类似，一定也是必然的吧。

家境富裕，在金钱方面不愁吃穿。却得不到父母的亲情。

灿烂亮眼的学年第一的成绩和出类拔萃的运动细胞，每个人都只看表面对他赞赏不已。但假如那是跟我一样，希望得到父母关注而拼命磨练自己的结果所获得的产物，一定只会让他徒增空虚。

单方面抱持着暧昧的亲近感。不知不觉间，我开始会用视线追逐他的身影。

然而这时我跟他之间已经产生很大一段距离。

要说理所当然也没错吧。因为他是让人忍不住想说「你是哪来的漫画主角啊？」这样的人。无论何时都被许多人簇拥。另一方面，我只是从远处眺望着他的路人角色。

我跟他。究竟是哪里相差了这么多呢？我们是在哪边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呢？我不知道。

他一定打从一开始，就活在跟我不同的世界里吧。

所以这就像是一种憧憬。我从未想过要向他告白，或是想跟他交往。

虽然也有朋友说他很可怕，我从未觉得他可怕。他常故意暴露出坏的一面，但我知道他出乎意料地也有温柔的一面，而且对于只有我知道这件事产生了阴暗的优越感。

我心想如果可以像这样，逐渐增加只有我知道的他就好了。可能的话，希望他也可以了解我。然后像这样用彼此覆盖掉原本的对方。

不知为何，这种愚蠢透顶的妄想非常开心。

看来我似乎也没什么抽签运，在升上高三之后，才终于跟霞成为同班同学。但也在抽签换位置时被赶到窗边拉开距离，这隔阂之深让我也只能笑了。自从相遇后已经过了两年，霞同学一定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现在霞同学也是跟阿久户同学看起来很开心似的在聊天。我很在意内容，因此侧耳倾听，但因为座位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对话的内容。我不禁好奇地试着悄悄派了蜘蛛过去。真可惜，被拍掉了。

霞同学忽然看向这边。我们四目交接。

不妙。我似乎在无意识中一直紧盯着他看。他应该没发现蜘蛛是我派过去的吧。

怎么办？好想移开视线，但又不想移开。我进入了他的视野范围，只不过是这样一件小事，却让我如此开心。

但这样的幸运并没有持续太久，霞同学很快就回头跟阿久户同学继续聊天了。虽然这让我有些遗憾，更多的是安心感。再继续对望下去，我的心脏会撑不住。

可以听见心脏怦咚怦咚地跳动，声响激动到有些吵闹。简直就像全身神经全部集中在耳朵般，听见霞同学的声音。

「智也，那家伙怎么样？」

「那家伙，是在说百目鬼同学？」

心脏格外激烈地跳动了一下。咦，什么？是关于我……我的话题？

他们是聊到什么，才会出现我的名字呢？因为教室的喧闹声，我不知道这段对话前后的内容，这更加倍勾起了我的期待与不安。

不知为何，只有现在彷佛所有杂音都消失了一般，能够侧耳倾听到两人的对话。

「我觉得别碰她比较好。」

你说什么？这个混帐。

我的注意力分散了。两人的对话被喧嚣声给盖过，听不见了。

我愈来愈讨厌阿久户同学了。

──明明很讨厌他。但我似乎跟阿久户同学颇有缘。

「请跟我交往。」

某天放学后，一位没看过也不知道名字的男学生找我出去，向我告白了。

「对不起，我没办法跟你交往。」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就算你要求我跟你交往，我也很难答应。」

「不能等交往之后再慢慢认识彼此吗？」

「对我而言，所谓的交往是基于彼此的信赖关系。我认为试用期什么的对彼此来说都很失礼。」

真是轻浮。是因为内心这么想吗？我不禁说出了带刺的话语。

对于拒绝对方这件事，我感到过意不去。像这样表达自己的心意，不知需要多大的勇气呢？我实在模仿不来。正因如此，我也打算诚恳地聆听告白后再开口拒绝。

但是，正因如此，对于试用期或当成游戏的一环这种轻浮的告白，让我有强烈的抗拒感。

「等一下！」

「呀啊！」

手腕突然被抓住，让我不禁发出哀号。

「那个……」

「抱歉，但我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死心。」

伤脑筋。怎么办？好可怕。

他的表情看来很拼命。说不定他并非抱持着轻浮的心态在告白。

但这是两回事。我不会因此接受他的告白。

我知道必须甩开他的手逃跑才行。可是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让我感受到一种陷入绝境的人特有的恐怖感，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

「好啦，到此为止～」

想动却动不了。彷佛要划破这种紧迫的氛围一般，「啪！」响起一声拍掌声与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照理说这个空间只有我跟来告白的他，我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闯入者，只见在那里的是阿久户同学他那虽非我本意，但已经看习惯的身影。

「总之，你先放开手吧。」

阿久户同学露出跟平常一样感觉无法信任的笑容这么说道，握住我手腕的力量便松开了。我立刻甩开那只手并拉开距离，于是阿久户同学若无其事地像要掩护我一般，与前来告白的人面对面。

「先说声抱歉。我本来不打算偷听的，但正好在路过时听见了。」

「啊，不会……」

「还有，你今天就先撤退吧。虽然我只有听见片段，但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冷静。你该不会打算霸王硬上弓，对她怎么样吧？」

「我、我知道了……百目鬼同学，抱歉。」

阿久户同学这么劝告后，他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并低头道歉，彷佛逃跑似的离开了现场。

感觉真狡猾。干脆到让人有些扫兴，阿久户同学轻易解决问题的身影让我不禁这么心想。我知道这是在迁怒。也知道是他救了我，应该要感谢他，还有这是不能表露出来的感情。

「抱歉。多亏有你，得救了。」

「不会不会，为什么百目鬼同学要道歉呢？不管怎么想，都是那个男的不好吧？」

「……谢谢你帮了我。」

但这种难以理解的感情妨碍我，让我无法顺畅地说出「谢谢你帮了我」这句话。

我隐约地明白原因。

阿久户智也。他是霞同学的朋友。他们似乎认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可以说是儿时玩伴或挚友吧。

我不擅长应付他。

因为阿久户同学不管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实在不像是够资格站在霞同学的身旁。明明如此，却理所当然似的待在那里。

太诡异了。我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但这似乎是我单方面不擅长应付他，很少有人会对他抱持这种感情。只要看到他朋友之多，就会明白这点。

所以阿久户同学理所当然似的向我搭话。

「不客气。哎呀～话说回来，百目鬼同学真受欢迎呢～」

「哎，说得也是呢……」

「你不是很高兴？」

「虽然不是想被人讨厌，但这么频繁的话，有点……」

老实说，很麻烦。我藏起不能说出口的这句话。

「这种事常发生吗？」

「怎么可能。一般人只要被拒绝，就会很干脆地离开。」

「这样啊。哎，一般是这样呢。」

我认为别人对自己抱有好感一事值得感谢。但对方擅自替我安排计画的话，也很令人伤脑筋。要是被抓住或对方恼羞成怒，简直糟糕透顶。纵然没变成那样，要拒绝告白也是很耗费心力的事。

这或许是奢侈的烦恼，但也是迫切的烦恼。

「唉……我看起来很好拐的样子吗？」

「我想应该没那回事。」

「但我看起来像是个被不是很熟的对象告白，也会点头答应的轻浮女生对吧？」

「不，我想不是那样的喔。」

比想像中更强力的否定勾起了我的兴趣。

「那么原因是？」

「嗯～这个嘛……果然是因为百目鬼同学很可爱吧？你想想，就跟明知道不会中奖，还是会买乐透一样啊。」

我知道他是在掩饰着什么。我试着翻白眼瞪他，但阿久户同学似乎不打算回答，他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正因为被勾起了兴趣，我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甚至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样一点帮助都没有呢。」

「也是呢～你准备要回家了？」

「是没错。」

「毕竟刚刚才发生那种事，路上小心喔。」

有一瞬间，我警戒着他是否想假借护送之名拐我上床。但阿久户同学很干脆地背对着我离开现场。

我又更加讨厌阿久户同学了。

＊＊＊

我升上大学了。

跟霞同学进入同一间大学并非巧合。因为他脑袋聪明，为了跟他考上同一间大学十分辛苦，但只要想像跟霞同学的大学生活，要我多努力念书都行。

遗憾的是他根本没发现我跟他在同一间大学。

「咦？你该不会是百目鬼同学？原来我们同一间大学啊。」

入学后没多久，首先注意到我的是阿久户同学。那是我跟在大学交到的朋友葵准备去上下一堂课的时候。

「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不见。说是这么说，但直到去年都还是同班同学，感觉也没隔多久就是了。」

「的确，毕竟才一个多月嘛。」

因为阿久户同学总是跟霞同学待在一起，虽非本意，但他的笑容我早就看习惯了，我也露出客套的笑容较劲。

「幸会，我是经营系的阿久户智也。」

「我是心理学系的高松葵。」

「百目鬼同学也是心理系？」

「是的。」

对于跟我在一起的朋友，他也用圆滑的态度应对，看起来果然还是很可疑。

「心理系啊～嗯，不错呢。你们两人都给人那种感觉。」

「是这样吗？」

「因为你看，对其他人没有兴趣的话，是不会想念心理学的吧？想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会仔细观察别人，这种人也经常注意到细节，所以很擅长替别人设想。」

这是在称赞我们吗？

就算如此，我对阿久户同学已经先有了诡异的印象，不禁想着他为何要称赞我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会这么疑神疑鬼，一定是因为我的个性很差劲吧。

「实际上百目鬼同学经常站在跟大家有点距离的位置观察周围，很多人表示就是欣赏你这种沉稳且成熟的地方喔。」

他像是在对葵说明般揭露的情报，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虽然我眼中一直只有霞同学就是了。

「高松同学感觉也很成熟又漂亮，心理学系是不是很多这样的人啊？」

虽然阿久户同学像在开玩笑似的露出笑容，但我看得出来葵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一定是因为突然被称赞，还有同时感到有些尴尬的关系吧。

毕竟我们会选择心理学系就读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考上的就是这个科系。并不是那么高尚的理由。课程也都是选些可以轻松拿到学分的。

「智也同学为什么会选择经营系呢？」

葵选择改变话题。我明白她的心情。

「说来难为情，但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我会选择经营系，是因为这样最安全。其实选经济系也没差，但因为朋友也选了经营系，就决定来这边。只是这样。」

这回答真狡猾。但「朋友」这个词让我非常在意，甚至觉得他怎么回答都无所谓。阿久户同学眼尖地察觉到这点，这么补充说道：

「喔，对了对了，霞也在经营系喔。」

「……是吗？」

我早就知道了。无论好坏都很引人注目的霞同学，他的志愿学校在高中也是广为流传，所以我才会设法挤进这间大学。

「霞是我的……该怎么说呢？朋友？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是很久啦……」

阿久户同学有些迷惘该怎么向葵说明关于霞同学的事情。

为什么要在这边吞吞吐吐？不管从哪里怎么看，你们都是挚友吧。

「喔，不妙。再不移动的话，会赶不上时间呢。」

瞄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的阿久户同学结束话题。

「下次再一起喝杯茶，慢慢聊吧。也邀霞一起去，当然还有葵同学。」

我们迅速地只交换了联络方式后，阿久户同学说了声：「拜拜。」便离开现场。不知不觉间他的称呼方式也改变了。虽然大概只是配合葵的叫法吧。

「唉，云母。」

「什么事？」

「他该不会是你的前男友之类的？」

……那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变那样？

「感觉你好像有点不擅长应付他，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那种关系呢？」

「倒也不是那样……我们以前真的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而已，所以我没想到他会像那样向我搭话罢了。」

我说谎了。如果要说擅不擅长应付他，他肯定是我不擅长应付的那种人。只不过那是我单方面的感觉，并不是阿久户同学本身有做错什么。因为也不是能够解释清楚的东西，我这么蒙混过去了。

「是哦～既然这样，那下次帮我介绍一下吧。」

「咦咦……？」

葵，你看男人的眼光会不会太差啦？

「你们果然是那种──」

「不是啦。我跟阿久户同学感情没有好到可以帮忙介绍喔。」

但要说这令人意外吗？倒也不会。

虽然常被霞同学的光芒掩盖过去，但阿久户同学也是出乎意料地受欢迎。

因为过于出类拔萃，就算动辄变得孤高也不奇怪的霞同学，之所以不会被远远围观，无庸置疑是受到这个男人的影响。

因为有交游广阔的阿久户同学待在霞同学身旁，才缓和了那种难以接近的印象。

也因此才会有女生接二连三地接近霞同学，让我焦虑不安了好几次。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烦躁不已。

总而言之，是因为交游广阔与态度亲切的缘故吗？或是因为能够待在霞同学身旁的关系呢？阿久户同学也低调地受欢迎。尤其是那种对霞同学会感到畏缩，比较文静乖巧的女生，也有不少人认为阿久户同学比较好。

他一定是摆出一脸老实的模样，接二连三地偷吃不少女生。

我又更加讨厌阿久户同学了。

＊＊＊

大学生的第一年眨眼间就过去了。

我刚入学没多久，父亲就立刻过世。虽然有点惊讶自己居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但就只是这样而已。

本来父亲就很少回家，就算回家也只是睡觉，把家里当成住宿设施在利用而已。即使是亲生父亲，没什么关联的话，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比起这种事，我更拼命地在习惯新生活。

我跟霞同学没有任何交集。科系不同的话，这样是很正常的吧。就算偶尔看到，他也总是跟某人在一起，我没办法上前搭话。

「嗨，好久不见啦。」

所以我像平常一样只是在远处观望，准备离开现场的时候，被霞同学搭话让我大吃一惊。那是大学生活第二年，我刚过二十岁时的事情。

「你不记得我吗？我们曾经是高中同学。」

「葛城霞同学。」

怎么可能忘记。我片刻都没有忘记过。

「对。怎么，原来你记得啊。因为看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还以为你忘了我。」

「我想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够忘记葛城同学喔。」

我反倒以为霞同学早就忘了我这个人。

「是吗？」

「是的，因为葛城同学是个很有存在感的人。」

我拼命压抑住雀跃不已的内心，努力提醒自己表现出沉稳的态度。倘若不这么做，感觉好像会脱口说出奇怪的话。

「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虽然我记得你的长相啦。」

我受到的打击比想像中小。毕竟我本来就不抱期望，觉得八成是这样吧。

因为霞同学的周围经常有很多人在。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在那个圈圈外面，埋没在背景当中。

而且我跟霞同学相遇的那一天。在最有机会留下印象的时候，我并没有报上姓名。光是能让他记得我的长相就足够了。

…………虽然我试着这么欺骗自己，但胸口的疼痛十分诚实。

「我叫云母，百目鬼云母。」

「噢，对，是云母。我一直觉得你的姓氏很罕见。」

「是这样子吗？」

「就是这样啊。云母，你今天有空吗？去喝一杯吧。」

……………………

「跟我？」

「不然还有谁啊？」

「就我们两人？」

「也可以约其他人一起来喔。」

霞同学他……主动……邀请我……？

因为过于震惊，我不小心问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与多余的事情。

「不…………好的，没问题喔。」

我只有一瞬间犹豫该怎么办。

无论霞同学是抱持怎样的打算，我都丝毫不打算拒绝。

霞同学带我去了一间散发着静谧氛围的高雅酒吧。感觉就是大人会来的地方，我的存在非常突兀。

即使在这种地方，霞同学也依旧是霞同学。只见他泰然自若，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不安或紧张。

霞同学帮我拉了椅子，我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办？我非常紧张，声音好像会变沙哑。

「葛城同学经常来访吗？」

「哎，姑且算是吧……你要点什么？」

即使看了菜单，我也什么都看不懂。

毕竟我从未喝过酒，我叫得出来的名称顶多就啤酒或葡萄酒而已。

明明如此，初次体验居然是跟霞同学一起，而且还是在这么时尚的酒吧里。我原本以为会到大学生常去的居酒屋喝酒。

「……你有推荐的吗？」

因为不知道该点什么，结果我还是试着问了霞同学。

询问后我才察觉，这样好像挺不错的。总觉得在电视剧或电影里看过这种场景。

「像是柑橘类和莓果类，还有咖啡吧。你想喝哪一种？」

「嗯……那就麻烦你点杯柑橘类的。」

「好喔。」

送上来的酒是美丽的蓝色。在爽口的酸味中稍微带有一点苦涩。这种苦涩就是酒精吗？

脑袋因为紧张和兴奋陷入混乱，对话中断了好几次。

我一直着急地觉得必须说些什么才行，但总是白忙一场，迟迟挤不出话题和话语。为了掩饰沉默，我啜饮送上来的酒。

我一直觉得霞同学是不同世界的居民，跟他一起喝酒有一点非现实感。

感觉轻飘飘的，好像在作梦一样。

霞同学似乎也不是多话的人，他好像是不觉得沉默很难受的类型。

肩膀的力量也放松下来后，感觉愈来愈开心了。

我不禁眺望起霞同学静静喝酒的侧脸。明明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但他的手势和眼神都非常帅气，让我忍不住用视线追逐着。

不想被他发现我在偷看呢。但又觉得希望他注意到。

相反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建构出不着边际的想法。

「不好意思，还让你请客。」

「别放在心上。毕竟是我突然约你的嘛。」

然而彷佛作梦一般的时光正因为是梦，一定会迎向该醒来的时候。

霞同学似乎在我离开座位时结完帐了，他这种潇洒的地方也很帅气。

「很危险喔，你喝醉了吧。」

「我没事喔。」

「哈，你骗人。」

不知不觉间被握住的手感受到强劲的力量，我委身于那股力量，只见霞同学从正面看着我。

「霞……同学……？」

我们四目交接。我心想他好像一匹狼，而且是肚子非常饥饿的狼。

会被吃掉──我的直觉这么低喃。背脊在颤抖，心脏揪紧起来。

脑海中的一角发出「快逃」的警告。明明如此，双脚却一步也动不了。我的身体至今仍在霞同学的手臂中。被那双冰冷又锐利的眼眸捕捉住，逃脱不了。

他彷佛轻抚一般堵住了我的双唇。

……………………

………………………………

…………………………………………

我感觉到有股闻不习惯的气味搔痒着鼻子而张开双眼。我不可能认错抬起头看到的人物。

「嗯……霞同学？」

虽然不算是肌肉发达，但也锻炼得恰到好处，跟我完全不同的坚硬身体。

──等等，很奇怪。为什么我能看见这种东西呢？

「咦……？咦咦！」

我从床上跳起。澈底清醒了，但脑袋正陷入混乱无比的状态。

「咦！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咦！慢点！骗人的吧？

「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霞同学露出像是感到困惑，又像是感到傻眼一般难以言喻的表情，这么询问我。

「咦？……………………啊。」

他那样的表情让我彷佛有冰刃戳进脑内一般，脸色苍白起来，回想起之前的事情。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铸成大错了……

「你想起来了吗？」

「啊，那个……！」

慢着，我全身赤裸！我慌张地用被单遮住身体。

就在我一个人惊慌失措的时候，霞同学看来心情很好似的咯咯笑着。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冷静沉着呢？

总觉得我一个人慌乱成这样很像傻瓜，开始觉得或许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不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应该说这就是那么一回事没错吧？因为好像是顺势发展成这样，跟我原本想像的相差很多，所以感到困惑。

其实我本来希望可以先约会然后被告白，像这样按顺序发展，但能跟霞同学交往的话，哎，就算了吧。再说这样感觉很成熟，也挺不赖的。

「早安，霞同学。」

「喔，早。」

霞同学笑着这么回应我。

虽然我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试着打招呼，但已经到了极限。

我逃进了浴室里。

＊＊＊

「咦？现在吗？」

晚上。虽然还没过半夜十二点，但也能说是深夜的时候。

霞同学打电话给我，说他现在想来我家。

『啊……哎，毕竟都这种时间了嘛。不方便的话，可以直接拒绝喔。』

「不，那个，虽然不是不方便……」

其实很不方便。我已经洗好澡，而且也卸妆了。可能的话，我希望霞同学无论何时看到的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可爱迷人的我。

『不，照常理想，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呢。不要紧。只是有点想看看你的脸而已。』

咦？他说想看我的脸是──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今天我就问问看能不能去住阿铃家好了。』

等一下。阿铃？阿铃是谁？该不会是女生？不管怎么想，那都是女生的名字！

「可以喔。我等你来。」

『真的可以吗？』

「是的。当然可以。如果是霞同学，无论何时都很欢迎喔。」

『不好意思啊。那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

「我等你来喔。」

我在通话结束的同时动了起来。

限制时间是三十分钟。

必须赶紧做好准备，以便迎接霞同学的来访。

我手忙脚乱地匆匆收拾房间。自从在家做料理招待过霞同学一次后，我平常都会收拾整齐，以便随时都能邀请他，但听到他突然要来访，就连平常不会在意的部分都变得在意起来，实在很不可思议。

「不好意思啊，在这种时间跑来。」

「不会，请进。」

我接过霞同学原本挂在肩上的背包后，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有酒的味道。

「嗯？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你跟那个叫阿铃的人喝了酒才来的吧？」

「嗯？对，是没错啦。」

我本来不打算逼问他的，但忍不住变成了像在闹别的语调。明明如此，霞同学却彷佛没什么似的回答。这种温差让我有些不满。

我翻白眼瞪着霞同学看，于是他宛如察觉到什么般敲了一下手。

「咦，啊。云母，你误会了对吧？阿铃的本名叫做铃木一郎喔。」

「咦……？啊。」

那一瞬间，我发现是自己带有偏见。

「因为那家伙好像讨厌别人用名字叫他嘛。哎，我也不是不懂。那名字有点太伟大了。只不过说是这么说，但铃木这个姓氏还满常见的，所以我们都用昵称叫他。」

霞同学像在揶揄一般的笑容刺激着我的羞耻心。我感觉如坐针毡，支支吾吾地动着嘴巴，结果还是说不出话。

「呼～」

霞同学深深地坐进沙发里。

…………？感觉他好像没什么霸气。他该不会很疲惫……？是不是喝太多了呢？

「嗯？怎么了吗？」

霞同学露出疑惑的表情。好像被他发现我拿饮料给他时一直盯着他看了，感觉有点难为情。

「啊，没有，那个……总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累。」

「喔……你看得真仔细啊……」

霞同学感触良深地这么喃喃自语。毕竟我可是爱慕了你四年嘛──我在内心低喃着绝对不能告诉他的话。

「哎，因为我有点不方便回家。」

「咦？」

跟预测不同的理由让我不禁发出声音。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原因啊？」

「不，那个，我以为你是喝太多了。」

「哈。那种程度还绰绰有余啦。」

我最近才知道，霞同学似乎是酒量很好的人。他好像很习惯喝酒，我怀疑他搞不好刚上大学没多久就一直在喝了。

「哎，总之我明天得早起啦。我只是怕睡过头，才想到其他人家里过夜。你会叫我起床的吧？」

「嗯，没问题喔。」

感觉好像被敷衍了。但要深入追问也让我有些迟疑，我配合他这么回应后，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霞同学的家庭环境跟我很类似。

我也有过这种不想回家的心情。所以可以理解不想回家的心情。

霞同学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倘若是这样，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那时的我想要一个不用顾虑任何人，能够安心回去的场所。

讽刺的是我在父亲过世后获得了这样的场所，即便如此，回到没有任何人在的家，有时还是会让我感到一丝寂寞。

霞同学是否也有这样的场所呢？如果没有，我想替他打造一个。

感觉到欲望在我内心昏暗的部分忽然蠢动起来。

假如霞同学的归宿可以变成我家，那一定会为我带来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吧。

在想像了那种情况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我无法抵抗，向欲望屈服了。

「那个……这给你。」

「嗯？这什么啊。钥匙？」

「是这个房间的备份钥匙。」

我在原本应该很纯粹的善意里掺了一小匙欲望，将备份钥匙递给他。

「喂喂，这我不能收下吧。」

「你不方便回家对吧？我也懂那种心情，所以请你带着吧。无论何时，我都欢迎你到来。」

将钥匙交给他后，我才想到这样说不定有点沉重，感到不安起来。霞同学仔细眺望着钥匙，他的反应让我很害怕。

「啊……算啦，没差。那我就先帮忙保管了。」

他比我想像中更轻松的态度让我有些泄气，但更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原本在想万一吓到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先别提这些了，霞同学。要不要去约会呢？」

事到如今内心才涌现害羞的情绪，我试着强硬地转换话题。

但我想去约会是真的。虽然是一时冲动提出了这个话题，之前一直迟迟说不出口，就当作是歪打正着吧。

「怎么又这么突然啊。是无所谓啦。」

「太好了，就约这周末如何呢？」

「喔，抱歉。这周末没办法，已经有行程了。」

「这样子吗……」

有一点……不，是有些……不对，是非常遗憾。

但霞同学也有自己的事情，这也没办法。我拼命忍耐，以免露骨地表现在脸上。

「等我一下喔……呃～喔，下星期比较有空呢。虽然也要看你想去的地方，不过约下星期可以吗？」

「好的，当然可以。」

霞同学单手滑着手机，好像特地为我确认了行程。我的答案当然是OK。如果是为了跟霞同学约会，就算有点勉强，我也会空出行程。尽管这次没什么预定好的行程。

「好，那就下周吧。然后咧？你想去哪里？」

「这个嘛……啊，就是这里。」

因为我考虑过好几次，所以能够立刻用手机显示出来。

「喔，这里啊。我是听说过……手机借我用一下喔…………啊，果然交通有点不方便啊。既然这样，应该开车去比较好吗？」

「咦？不用麻烦吧。没关系的喔。因为我不会开车，那样就只能全程交给你负责，而且一个人开车很辛苦对吧？」

「这种程度的距离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他温柔地戳了我一下。即使是这样的对话也会感到开心，我病得不轻吧。

「那就下周见啦。」

「好的。」

＊＊＊

今天难得有电影社的饮酒会。因为霞同学也不在，为了防止有任何万一，我很小心地避免喝过头，即便如此，还是觉得有一点轻飘飘的。

那之后我跟霞同学约会了好几次。虽然也有邀约被拒绝的时候，但霞同学交游广阔又很忙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在约会期间他会好好陪我，也很频繁地来我家。我也知道他有很会照顾人的一面。有一种人钓到了鱼就不喂饲料，他跟那种最差劲的人不同。

「咦？该不会是霞同学？」

回程的路上，在前往车站的途中，觉得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背影。我跟社团成员打了声招呼后，一个人离开了团体。

我从后面追了上去，正准备向他搭话时，发现了一件事。

「…………哦。」

霞同学跟一个陌生的女生一起走着。我从微醺的感觉中清醒，感受到脑袋瞬间冷静下来。

早就知道霞同学很受欢迎，看到他带着女生一起行动的场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可是单恋他长达四年，这段期间我一直看着霞同学。

而且就连现在已经开始跟我交往，也经常在大学里看到他被女生包围的景象。其实我很讨厌那样，但要他远离社团成员或只是刚好上同一门课的朋友，感觉就像个沉重的女人，因此我忍住了。最重要的是，唯独被霞同学敬而远之这件事，我绝对无法接受。

但如果是夜晚的闹区，就另当别论。即使是我，也无法认同这种事。

纵然我认为霞同学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他们两人若打算单独喝一杯，我会向他抱怨一番。要请他自觉这种行为就算被某些人认定是劈腿也不奇怪。至于我…………仅限这次，就当作是未遂，原谅他吧。

我一边拜托蜘蛛帮忙监视霞同学，同时也悄悄尾随他们，避免被发现。

仔细一想，好久没像这样依靠蜘蛛了。自从跟霞同学交往后，我应该一次也没用过吧。简直就像忘记了一样，再也没跟蜘蛛说过话了。我发现这表示自己就是那么深深地沉迷于霞同学，感到有一点难为情。

这么说来，这件事也应该告诉霞同学吗？

这让我有一点害怕。尽管不认为霞同学会因为这种事讨厌我，一想到可能会被拒绝，身体就彷佛被迫站在酷寒之地般颤抖起来。

既然这样，还是瞒着他比较好。即使要装成像普通人那样欺骗霞同学，我也想要被爱。纵然那种可能性只是万分之一，我也无法忍受被霞同学拒绝。

我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浮现出来的不祥想像，在蜘蛛的带领下专心地追在霞同学的身后。

他前往的地方是旅馆。

──我彷佛听见了世界裂开的声响。

隔天霞同学也是很普通的样子。非常普通，这反倒让我觉得可怕。

好想逼问他：那女生究竟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你背叛了我吗？

但要是问出口，这段关系彷佛就会结束一般。我不想放手，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你怎么了吗？」

被霞同学这么搭话，我抬起头来又似乎忍不住低下了头，我都没发现。

本想设法挤出跟平常一样的笑容，却无法顺利露出笑容，只好移开视线。

「你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挂心的事情？」

你以为没有吗！

我好想这么逼问他，但我办不到。可是我必须回答些什么才行。

「…………那个，霞同学，你昨天……做了些什么？」

结果我还是问了。已经无法回头了。感觉就像从悬崖上跳下去一样。明明只觉得害怕不已，却没什么真实感。

「啊？我？我昨天去了饮酒会啊。有什么问题吗？」

啊啊，果然。

那并不是我看错。

绝望感支配我的全身，让我差点倒下。明明如此，却有某种东西在另一方面催促着我，不允许我就此打住。

霞同学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还是一样看着旁边，设法推敲出要说出口的话语。

「昨天我参加的社团也有饮酒会。」

「是喔，然后咧？」

「然后，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禁语塞，无法说出决定性的那一句话。

其实我就连想起来都不愿意。但就算不愿意，也会忍不住想起来。

「我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霞同学跟不认识的女生上旅馆的瞬间。」

啊啊……我说出来了。

已经结束了。结束了？什么结束了？

说到底，我究竟想怎么做呢？

霞同学承认他劈腿。然后呢？

要原谅他吗？不原谅他吗？要分手吗？不分手吗？分手后要怎么办？我能死心吗？明明单恋他长达四年？因为被他劈腿就宣告结束？真的吗？

啊啊，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但现在只能去了解真相。

所以我今天第一次看向霞同学的眼睛。我们四目交接，感觉霞同学的蓝色眼眸好像动摇了一下。

「霞同学？」

感觉那样实在不像平常的霞同学，我不禁如此呼唤他。

霞同学彷佛把这声呼唤当成暗号一般，缓缓地眨了眨眼，开口说道：

「喔，昨天啊。我的确去了旅馆。」

我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霞同学承认了，他开口承认了。

天啊，怎么会这样呢？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我不禁明白了。

其实我希望霞同学可以否认。

我希望他一笑置之，说那只是我看错了。

然后我们再两人一起安排约会计画，请他吃我亲手做的料理。

这么一来，我一定就能相信，能够欺骗自己。

但我这样的愿望已经不会实现了。

「咳哼。如果你看到了，我想你应该知道……」

看到霞同学露出疑惑的表情，甚至不肯找借口辩解，我忍住眼泪，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劈──」

「那家伙醉醺醺的对吧？」

……………………咦？

「假如她看起来像勾着我的手臂，是因为她烂醉如泥了。她可是重得不得了喔。」

霞同学彷佛很疲惫似的摇了摇头，但我根本没空在意这个。

不行。我想不起来。

我看到那女生勾着他的手臂，互相依偎地一起走着。这点不会错。

但我不记得那女生是否喝醉了。

深刻感受到我眼中真的只有霞同学呢。

「因为她在抵达房间前就吐出来了，就算她男友来接她，在衣服洗好前，也没办法回家。」

被折腾了一番啊──霞同学这么说道，叹了口气，接着用哀怨的眼神看向我。

「还是说怎样？我看起来像是饥渴到会扑倒烂醉如泥的女人吗？」

「怎么会！没那回事，但……」

「既然这样，就表示我说得没错啦……哎，但我带女人去了旅馆这点是事实，对方看起来也可能像是紧黏着我不放，不过那只是她几乎没办法自己走路，才靠在我身上而已。让你误会了，真抱歉啊。」

怎么办？我可以相信他吗？我不知道。

但现在选择相信他的话，我跟霞同学的生活又会回来了。

我无法抵抗那甜美的诱惑。纵然那是剧毒也一样。

「……我才该道歉，对不起，怀疑了你。」

「别放在心上。毕竟乍看之下，会产生那种误解确实也不奇怪吧。」

霞同学轻轻挥了挥手，表示这个话题结束了，但我还是觉得有某些地方无法接受。

回过神时，我已经开口喊停了。

「那个，可是──」

「嗯？」

「如果可以，那个……我希望你不要再跟女生去旅馆了。」

「就算你这么说，但连计程车都拒载的话，也没其他地方可以照料烂醉的人吧。也不能给店家造成麻烦嘛。」

霞同学说得没错。要论道理，我无法否认这番话。

要论感情，就算丢下醉倒的女生不管，我也不希望他去旅馆。

但我不能这么说。

「说得也是呢……」

所以我只能选择接受。

把喝醉的女生带进旅馆。

跟我那时一样──我假装没有察觉到这样的疑惑。

＊＊＊

『抱歉啊。明天约会要取消了。』

「咦？」

『突然冒出了实在推不掉的事情。』

「……这样子吗。」

突然的电话与单方面的通知。

也会有这种情况。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我实在没办法这么想。我无法做到以前能做到的事。

「霞同学今天也有饮酒会吗？」

『对。』

在电话那头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喧闹声。

如果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就不该喝酒喝到这么晚。霞同学一定也明白这点。换言之，所谓的事情就是那么回事。

「那个，呃，你下次什么时候会来我家呢？」

『等我有空吧。』

他冷淡的回应让我的胸口感到疼痛。

「那个，霞同学。」

『怎么了？』

「那个，我们是在交往，没错吧？」

『啥……？你突然在说什么啊？你感到不安了吗？』

「呃，那个……」

『没问题的，还是说你没办法相信我？』

「不……我想相信你。」

『那就行了吧，我也有好好考虑到你的事情啦。』

「…………」

『怎样啦？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跟平常一样的语调，跟平常一样的态度。脑海中冷静的我低喃着：「霞同学就是有这种粗鲁的地方吧。」明明知道是这样，我却在那番话中幻听到他的不悦，结果什么也说不出口。

『是吗？那拜拜啦。』

眺望着表示通话已结束的画面，拼命压抑住彷佛会涌现出来的感情。

我其实担心得不得了。好想问他是不是又要跟我以外的女生一起去喝酒。

但就算我那么问他，霞同学一定也会像平常那样回答「不是」吧。无论那是事实或谎言。

希望他跟女生去喝酒时可以先告诉我。可能的话，希望他不要跟女生单独相处。

我鼓起所有勇气这么告诉他了。霞同学干脆地回答：「我知道了。」让我觉得有些没劲。

然而霞同学根本没有遵守约定。

他只会嘴上说说，我无法再相信他了。明明想相信，他却不让我相信他。

好痛苦。我觉得痛苦不堪，十分难受。

为什么我必须受到这种折磨？

我明明只是希望谈一场普通的恋爱。

所以我今天也将掉落的泪水化为蜘蛛，派到霞同学那边。

最近一次能使唤的蜘蛛数量、能派遣的范围和距离，都一天比一天更多更广。现在甚至能够让蜘蛛随时监视霞同学。

「……骗子。」

从蜘蛛那边传来比以往更加鲜明的影像和声音折磨着我。

不看就行了。不听就行了。明明如此，我却无法闭上双眼，也无法捂住耳朵。

简直就是在自我伤害。

忽然想起在大学课堂中学过自伤行为的机制。

割腕与马拉松似乎很相似。无论哪边都是一开始觉得痛苦难受，但大脑为了忍耐过度的负担会分泌一种脑内物质，疼痛会因此渐渐舒缓下来，最后会笼罩在高扬的情绪中。也就是所谓的跑者嗨(Runner's High)。

那么，这种痛苦有一天也会消失无踪吗？

我实在不那么认为。

『你最近变得比较好约了呢。』

『啊？是吗？』

『与其说是变得好约，不如说是回到以前那样？』

『没那回事吧。』

『你该不会是之前有女友？』

『不是啦。』

『咦～你之前一定有女友啦～！我在这方面的直觉可是很敏锐呢。』

『我怎么可能交那么麻烦的东西啊。』

『哇，霞，你真差劲～』

『对对，我最差劲了。话说明明有男友，却跟我跑来这种地方的你又怎么样啊？』

『嗯～该说觉得有点腻了吗～果然太正经的男人不行呢～』

『那为什么要跟他交往啊？』

『因为他长得帅嘛。而且感觉不管我说什么都会百依百顺。』

『你怎么好意思挑我毛病啊……』

『对了！唉唉，霞，要不要跟我交往？』

『哈，你开玩笑的吧。』

『霞，你太过分了吧～？』

『话说我跟你交往绝对撑不了多久吧，顶多一星期。』

『是吗～说不定意外地顺利呢。』

『为什么啊？』

『因为如果是我，就算你跟其他女生玩，我也不会说什么～霞也一样，不管我跟谁玩，都不会说什么对吧～？』

『啊……哎，是啊。』

『啊！果然没错。霞，你碰了束缚系的女生啊。』

『你这家伙……』

『要怪你这么轻易就上当喽～』

『很好～你胆子很大嘛。你应该做好觉悟了吧？』

『呀啊～』

蜘蛛看着两人伴随那装模作样的哀号倒向了床上。

＊＊＊

摇摇晃晃，往这边往那边。

摇摇晃晃，往这边往那边。

模糊的人偶愈来愈远。

「■谁！有■■人■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卯足全力，追赶上去。

「呼……呼……！对……■了，报……■警。」

啾啾啾啾。

啾啾啾揪。

吵闹的人偶。

「为什■！为■么打不■啊！」

飞来了四边形的板子。

我伸手接住。

失败。坏掉了。

「噫！」

转啊转啊转圈圈转圈圈。

转啊转啊转圈圈转圈圈。

我还能继续继续继续跑喔。

「怪■！■物怪■怪■！别■近■！」

你追我跑真快乐真好玩。

你追我跑真快乐真好玩。

讨厌。

「■■啊！谁■！救■■啊！霞！」

抓到了。

牢牢地紧紧抓住。

牢牢地紧紧抓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会让你逃掉不会让你逃掉不会让你逃掉。

不会让你逃掉不会让你逃掉不会让你逃掉。

绝对不会。

「好痛，■痛！对不■对■起■不■！不要啊啊■■■！」

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

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

绝对不会。

「唔■。嘎■。■啊。■。■。■。■…………■■■■■■呜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动也不动了。

＊＊＊

平安夜。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但我仍然一个人站在这里。

这证明了一切。

渐渐觉得周遭人都在笑我。这是错觉。我知道的。说到底，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平安夜被爽约的女人。大家都忙着跟自己的伴侣度过幸福的时光。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只有简单一句话的声明，以及「能去再跟你联络」这种暧昧又不可靠的文字。

被放鸽子的自己十分悲惨，还抱有期待的自己更加悲惨。

我明白的。我必须承认才行。但那看起来简单，却非常困难。明明不能相信，却想要相信。

啊啊，对霞同学而言，我究竟算什么呢？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我害怕承认。

在我对缩短不了的距离感到死心，只是从远方眺望的生活中，霞同学走近我身边。

感觉好像触手可及。

虽然知道那是错觉，但我无法承认那只是一场让我满足的美梦。

所以这次换我跑了起来。

我不断奔跑，拼命奔跑。

结果还是无法抵达霞同学身旁。

我终于跑到喘不过气了。

这就是我的末路。初恋的结局。

虽然有句话说初恋不会有结果。但我明明不希望变成这样的。

可是，我已经累了。

「嗨，午安。该说晚安吗？…………咦？百目鬼同学？喂～」

对方像要挡住手机画面一般挥动着手，因此我无奈地抬起低下的头。

「喔喔……不可能没事吧……」

「……阿久户同学？」

「啊，太好了。你好像回神了呢。」

我不是很懂他在说什么。老实说，我现在没心情跟别人说话。更何况是我不擅长应付的对象。

「你在平安夜找人搭讪吗？还真有精神呢。」

我吐出带刺的话语，想迅速地赶走他。

「不不，这不是搭讪啦。」

「不巧的是我正在等男友，所以我拒绝。」

「我知道喔。」

阿久户同学露出苦笑。

「霞不会来对吧？」

「他只是稍微迟到而已。」

「我稍早之前就一直在观察了……别那样瞪我嘛。」

「嘲笑悲惨的女人这么有趣吗？」

这是在迁怒。我明白的。但我无法阻止自己。

这种态度被讨厌是理所当然的。明明如此，阿久户同学却看似悲伤地蹙起眉头。

「对不起喔。」

然后他接着用严肃的态度一脸过意不去似的向我道歉。

「虽然我来道歉可能也没有意义啦。」

那是打从心底感到为难的无力笑容。

「那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明白的，是我让阿久户同学摆出这样的态度。但现在就连他代替霞同学道歉的模样，都让我感到恼火。

「嗯～哎，因为我跟他算是有一种孽缘吧。」

他搔了搔脸颊，感到伤脑筋似的这么说道。

我早就知道这个人并没有恶意。但现在他让我感受到我跟霞同学之间并没有那种情谊，他这种行为毫无自觉地伤害了我的心灵。

「…………你用不着道歉。所以请你别管我了。」

我勉强挤出了这句话，将脸撇向一旁，但阿久户同学却不肯放着我不管。

「哎呀，那样有点说不过去吧。」

阿久户同学的手指触摸我的脸颊。我挥开他的手，反射性地拉开距离。

你做什么──我本想这么大叫，但他那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让我发不出声音。

「你都冻成这样了，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呢。」

「这跟阿久户同学你没有关──啊，慢点！」

他拉起我的手。他明明身材纤瘦，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我没办法甩开他的手。

总之，先到能取暖的地方──他这么说并带我前往的地方是饭店里面的餐酒馆。这可不是能在平安夜突然上门光顾的地方。

正当我心想他打什么算盘时，发现阿久户同学似乎有预约……这是怎么回事？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倘若如此，这还真是卯足了干劲的搭讪。

「真希望你别那么提防我呢。」

像在苦笑的阿久户同学为了表示清白，举起双手露出掌心。

「这表示我也跟百目鬼同学你是类似的状况喔。」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被恋人突然爽约了。哈，哈哈哈……」

他无力地笑着，感觉从他身上散发出引人哀愁的氛围。点缀着店里的爵士乐听起来十分悲伤。

「而且你想想，难得都预约了，要取消实在很可惜吧？」

阿久户同学像在开玩笑似的这么说了。他似乎想把这件事当成笑话，但即使是没什么交情的我，也能看出他有点在勉强自己，让人如坐针毡。

「你的意思是我们同为丧家犬，干脆一起互舔伤口吗？」

「你说得真难听啊。」

阿久户同学看到我的表情，彷佛松了一口气地笑了。

「……哎，算啦。」

「？」

我不懂什么可以算了，疑惑地歪头，于是他又笑了。

咦？为什么？

虽然有些在意，不过仔细一想，「阿久户同学为什么在笑」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因此我决定不放在心上了。

阿久户同学似乎意外地有挑店的眼光，这间店提供的料理，无论是哪一道都很好吃。他似乎也不打算把我灌醉然后对我怎么样，不会硬推我喝酒。

我变得会自然地提防起这种事，该笑还是该难过呢？

「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喝酒喔。」

「咦？」

「奇怪？我弄错了吗？对不起喔。」

被他发现我不禁露出了像在自嘲的笑容。为了掩饰过去，我换了个意味深远的笑容，这么询问：

「因为有很多种类，让我犹豫不决。你推荐哪一种呢？」

「像是柑橘类和莓果类，还有咖啡吧。你想喝哪一种？」

「唔──」

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跟霞同学首次带我去酒吧时一样的台词。

说不定这根本没什么特别，只是很普通的询问喜好的问法。

但这番话对我而言，是有一点特别的台词。

「咦？……啊，该不会……抱歉。」

我忍不住把胸口的痛楚表现在脸上，于是阿久户同学这么向我道歉了。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道歉。是我不好。但喉咙像是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我只能拼命地左右摇了摇头。

阿久户同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一杯鸡尾酒。

然后像是要推荐给我一样，放在桌上的是装在高脚玻璃杯里的白色雪酪。

「……这是？」

「霜冻玛格丽特，很有意思吧。别看它这样，它也是不折不扣的鸡尾酒喔。」

我轻轻含在嘴里，它便像融化般的消失了。无论外观或口感都很有趣。

「虽然好喝，但这应该是会在夏天喝的鸡尾酒吧？」

「没那回事喔。你想想，就像是在开了暖气的房间里吃冰淇淋一样啊……但我也不否认它在夏天很受欢迎啦。」

「呵呵。」

因为他的借口实在太夸张，我不禁笑出来。笑出来后才发现自己笑得出来。

该不会这就是他的目的？

应该说阿久户同学眼尖得出人意料。

就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微小反应他也会一一仔细地捕捉到，还会配合那些反应来诱导话题。明明是挚友，但他在这种地方跟霞同学截然不同。

想起霞同学的事情，胸口又开始刺痛起来…………没事。我缓缓地呼吸并抬起视线，只见阿久户同学露出了像是有点担心，但又想说自己束手无策般的暧昧苦笑。

似乎又被他发现了。

因为现在的我表情会蒙上阴影的原因只有一个，或许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感觉像是不管什么事都被看透了一般，让我有点不满。

就连我这样的内心变动都显而易见吗？他这次感到滑稽似的笑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敏锐过头了吧？

「哈哈！不，抱歉，抱歉。」

「我这么好懂吗？」

「很难说吧？我想应该没那回事，但我好歹是你的前同班同学，比起陌生人更了解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说是前同班同学，我们也没有多深的交流不是吗？」

「是吗？我觉得光是前同班同学就很充分了。」

阿久户同学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跟谁都能变得要好的人就是这样，很难应付。

我像是要掩饰叹息般啜饮着酒。

「嗯～我最后也喝点什么好了。」

阿久户同学点的是叫做XYZ的鸡尾酒。总觉得这名字很耳熟，但等到鸡尾酒送上来后，我才清楚地回想起来。

「好像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吗？」

在跟霞同学前往的酒吧里，两人一起喝过的回忆中的鸡尾酒，让学不乖的我又尝到苦涩。我不禁露出苦笑。

「你真清楚呢……呃，且慢。我没那个意思喔。」

「咦？」

「嗯？」

他突然一脸慌张地否认了什么，但我不是很懂。看到这样的我，阿久户同学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先察觉到的是阿久户同学。

「啊，啊……没事，你别在意。」

「听你这么一说，反而让人更加在意耶。」

「哎，说得也是。没什么，只是有点小误会。百目鬼同学知道鸡尾酒有酒语吗？」

「类似花语那样吗？」

「嗯。总之就是有酒语这种东西……XYZ的酒语就类似求婚的台词呢。」

「哦……顺便问一下，它的意思是？」

「永远属于你。」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求婚啊。也就是说，那一天我算是跟霞同学互相求婚了吗？但在仅仅一瞬间关系就面临崩坏的现在，那天的事情实在过于讽刺，反倒让人觉得好笑。

「我本来以为是不是让你误会了，但大概不是那样──」

阿久户同学在这边停住了，是因为察觉到那是霞同学爱喝的鸡尾酒吗？我并不是想责备他，再说他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连饮料都不好意思喝的话，我也很为难，所以我不提那件事，配合他说的话接了下去。

「那这个的酒语是？」

「霜冻玛格丽特的酒语是『打起精神来』……」

「喔，所以你才点了这个啊。」

可以理解了。我一个人这么点头时，发现阿久户同学难得露出苦涩的表情。

「怎么了吗？」

「……这应该是被发现会很难为情的事情吧？」

「唔呼，啊哈哈！」

他会在意这种事情让我莫名地感到滑稽，不禁笑出声来。

「多谢招待……我真的不用付钱吗？」

「嗯。反正就算取消，因为是当天了，也得支付全额。甚至可以说幸好有百目鬼同学，才没有浪费这笔钱呢。反倒是我该向你道谢，谢谢你陪我来。托你的福，我才不至于沦落到一个人孤单地度过圣诞节。」

「…………叫我云母就行了。」

「咦？」

「我其实很讨厌自己的姓氏。」

阿久户同学有些惊讶似的瞠大双眼，接着立刻露出笑容。

「云母。」

「是。」

「你也叫我智也就行喽。」

「呃，那有一点──」

「为什么啊！」

「呵呵，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像在揶揄般幼稚的对话。如果对象是霞同学，因为怕被他讨厌，根本不敢这么说。

我牵起智也同学的手。感觉比霞同学单薄一些。

「云母……？」

「走吧。」

「啊，嗯。」

拉起他的手后，我立刻察觉到。

「哪边？」

「咦？什么哪边？」

异常敏锐的他反常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这让我感到十分愉快，稍微显露出嗜虐心。

「旅馆，你应该有订房间对吧？」

「这，哎，是没错啦……」

他真是优柔寡断。如果是霞同学，根本不会感到迷惘。

「你应该预订了很棒的旅馆吧？要取消太浪费喽。对吧？」

「…………可以吗？」

「呵呵，真奇怪呢。明明是我在邀请你。」

他还在犹豫，这就是所谓的草食系吗？

「我们要互舔伤口对吧？」

我这么向他耳语，于是智也同学稍微思考一下后，点头同意了。

「智也同学……？」

有人动来动去的气息让我醒了过来。

「啊，对不起喔。吵醒你了？」

只见智也同学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

「嗯，是无所谓啦……你在做什么？」

「有人找我出去。我已经付完费用，你可以悠哉地睡到退房为止喔。」

「你要走了吗？」

「对不起喔。」

我为了挽留他而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

「……哈哈，哈哈哈。」

只能笑了。

在没有任何人的豪华房间里，我一个人边哭边笑。

「反正是真命天女找他出去了吧……？」

结果我还是孤单一人。没有任何人陪伴在我身旁。

我觉得好寂寞。好辛酸、好痛苦、好难受。

双眼明明流下泪水，嘴巴却擅自笑了起来。

「唉，霞同学，我不明白。」

自觉到自己在自暴自弃。

「劈腿有这么好玩吗？……只让人觉得难受不是吗？」

他触摸的方式跟霞同学不同，感觉很恶心。

传递过来的温度与气味跟霞同学不同，感觉很恶心。

觉得自己变得非常肮脏。明明如此，沾染在身体上的污泥此刻却也让我感到安心。

「啊哈。简直莫名其妙。我坏掉了喔，霞同学。」

＊＊＊

「唉，霞同学。为什么你前天没有过来呢？」

我很久没见到霞同学了。他之前明明很频繁地来见我，但从我怀疑他劈腿那天起，他就慢慢地开始对我避而不见。

我有重要的事要讲。

我这么告诉霞同学，他才总算愿意见我。

「我说过了吧。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有点纠纷。」

霞同学又说谎了。就连谎言都是随口胡扯。

我知道他突然取消跟我约会，在圣诞派对上和其他女生搞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你打什么主意？

──我已经什么都不懂了。

「那是骗人的对吧？」

「天晓得？要判断真伪的人不是我。」

「你为什么要像这样一直撒谎呢？」

「我都说不是谎言了吧。」

看吧。他甚至已经懒得掩饰谎言了。霞同学也知道不可能用这种理由敷衍过去。他现在就是那样的眼神，冷淡无比的视线彷佛会让人冻结一般。

「为什么？」

好冷。明明是开了暖气的房间，却冷得让人受不了。

双眼渗出泪水，视野模糊起来。无法看清楚我最喜欢的霞同学的脸。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呢？」

承担不住的感情、杂乱无章的思考，我无法将这些顺利化为言语，只能吐露出笨拙的疑问。

「唉……我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啦。要是有话想说，就清楚说出来啊。」

他冰冷又生硬，感觉很不悦的声音让我的泪水溢出。

那声音没有以前确实曾经存在过的温暖。再也听不到最喜欢的声音这件事，让我悲痛欲绝。

「我做错了什么吗？」

「天晓得，这也不是应该怪谁的问题吧。」

「究竟是哪里不行呢？」

「纯粹是我们价值观不合。就只是这样罢了。」

价值……观……？

我不知不觉地发出低喃。

「我讨厌被人束缚，而你打算绑住我。」

「我希望你不要跟其他女生两人独处，不要做些让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那么过分的要求吗？」

因为这是很普通的要求吧？

交往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明明如此。

「我不晓得一般人觉得怎样啦。只不过对我来说那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啊，没错。

我早就知道了。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霞同学很特别，所谓的特别就是不普通。

我甚至忘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到底，所谓的炮友应该是更加轻松，方便互相利用的关系才对吧。」

炮……友……？

「唉……算啦，虽然我早就猜到了。」

像是感到傻眼，又像是感到疲惫。霞同学发出这样的叹息，现在的他看起来好遥远。

那算什么啊……

那不是真的吧？因为我们应该在交往才对，我们应该是情侣。

如果从这边就已经出错的话，到目前为止的时光究竟算什么呢？

啊，不过。

对了，的确是那样。我一次都没有从霞同学口中听说过「我们在交往」这样的话。

倘若如此，表示这就是那么一回事。

但我无法承认，这一切竟然都是我自以为是的误会。我绝对无法承认这样的事情。

「再说我也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我。」

「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为什么他连这种事都不懂呢？

「只不过是抱有好感的程度称得上喜欢？」

「请你不要说什么只不过！」

「……哎，这表示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们的价值观也是合不来啊。」

我感受到我跟霞同学之间存在着过于巨大的隔阂。

居然会以为说不定触手可及，那只是我的误解罢了。这就像是从悬崖对面伸出手一般。梦境终究只是梦境，而且所谓的梦境是总有一天会醒来的东西。

什么啊。就这样啊。

双眼擅自让泪水溢出，喉咙擅自发出了呜咽。

但现在就连这种事情都无关紧要了。

嗯，不过啊。我稍微清醒了。

「霞同学。」

「……嗯。」

「我们分手吧。」

「说得也是。」

分手的台词十分干脆，我的声音冷静到自己都有点意外。

哎，就是这么回事吧。这世上本来就充斥着一堆误会和误解。

一定是那样没错。绝对是那样。必须是那样才行。否则我不会承认。

明明如此。

「那拜拜啦。」

「等一下。」

明知道没有未来，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霞同学。所以明知道不行，还是试图挽留。

对，没错。我察觉到了。

其实我根本不想分手。我又想要像平常那样欺骗自己，委曲求全。

霞同学不肯回过头来。

我早就知道了。

但他握住门把的手停了下来。

霞同学在犹豫。

虽然只有一下子。但他的确感到犹豫了。

该怎么说呢。这不是我要的啊。我并不希望如此。

我期盼他不要表现出任何留恋。会让我觉得可能还有希望，想要哀求他。既然要分手，期望他不要留下任何一丝希望。既然要骗我，希望他能完美地欺骗到最后。祈求他这么做。

但是，既然你做不到这些事。

其实我不想这么做的。

我感受到双手的重量，高高举起。

──既然你做不到，就闭上嘴服从我吧。

往下挥落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握住了铁锤。

我伸出无数触手来代替空不出来的双手，缠绕住倒落的霞同学，将他揽入怀里。

呵呵。呵呵呵呵呵。

这样一来，霞同学就属于我了。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第一卷 邱比特未必是天使

「我觉得别碰她比较好。」

虽然我有女友就是了。

因为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听霞说话，所以他提到云母的名字时，我不禁诚实地说出了意见。可以明显看出霞大吃一惊。

「啊，不，你想想嘛。百目鬼同学好像很受欢迎。我实在高攀不起，对吧？再说要是遭到其他想追百目鬼同学的男生嫉妒，也很麻烦嘛。」

说出那些话的我本身也大吃一惊。

我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演技，无法澈底隐藏那种态度。我知道只要像这样讲些笨拙的借口来掩饰，霞也不会深入追究。我可不是白白跟他认识了这么多年。

「哈，你居然会在意那种事情啊。你那样一辈子都交不到女友喔。」

看吧，这种时候霞会一笑置之。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

这下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啊啊，但我真的慌了一下。要是霞胡思乱想，打算把云母塞给我的话，好不容易做好的准备就泡汤了。霞会在奇怪的地方多管闲事啊。

百目鬼云母。

我认为她是个漂亮的女生，但同时也不想靠近她。

硬要形容的话，她就像蜘蛛。会准备周全地布下陷阱，绝对不会让捕捉到的猎物逃掉。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感受到她散发出这种气质。

话虽如此，但我绝非讨厌她。只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与她相处，也不认为她有什么害处。

所以纵然有许多男生私下暗恋云母，我也只觉得他们真是傻瓜。只要跟我无关的话题，我就能事不关己地看待。

因为云母单恋着霞。

跟云母爱慕霞的热情程度相比，那些路人甲男生的淡淡思慕根本不可能传递给她。只会像把火柴丢进岩浆一般，燃烧殆尽而已。

尽管关于她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多，即便如此，也不是一无所知。

云母没什么朋友。她基本上是那种无论对谁都会以礼相待的人，同时也是那种会明确划分出界线的人。就我所见的范围，她似乎没有能够敞开心房的对象。某种意义来说跟我很相似，让我有种亲近感。

所以她经常表现出一视同仁的态度。照理说是这样。明明如此，却只有看向霞的视线明确地不同。

看吧，她现在也是装作在看书的样子，但注意力都集中在霞身上。证据就是她有时会从书本中抬起视线，偷看这边。

我们有一瞬间对上视线，但她立刻移开了。

甚至能感觉到那视线在眨眼时蕴含着敌意，让我觉得有些舒适。不，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是被虐狂。

云母大概没有自觉到那就是被称为嫉妒的感情吧，这令人感觉非常温馨。最重要的是，那证明了她对霞抱持着类似独占欲的执着心，同时也证明我做的准备至今仍然发挥著作用。

准备。没错，就是准备。

初次看到她并感受到她那种特质的时候，我忽然浮现了一个想法。

把云母跟霞凑在一起的话，应该会变成很有意思的状况吧？

霞跟云母的恋爱观绝对合不来。霞只把恋爱当成是打发时间的游戏，云母则是会强烈地执着于一个对象。他们不可能合得来，彼此没有交集的认知一定会变成有趣的剧目。我如此确信。

那会是多么有趣的喜剧呢？无论是霞的自私胜出，或是云母的执着获胜，不管演变成什么情况，都很有意思。

我想观赏看看。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我就没办法阻止自己。无法反抗自己的本性，屈服于灵魂的欲望。

从以前就是这样。一发现火种就想用它来引起骚动，然后坐在特等席看戏。

这种本性一定一辈子都改不了吧，毕竟我本身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对云母感兴趣并试着观察她后，我立刻明白了。

纵然拥有的力量不同，云母也跟我的女友一样，是非人类的存在。

好几次目击到云母一边在意他人的眼光，一边偷偷地对蜘蛛说话的模样。如果只是这样，就类似跟花草说话一样。只会觉得她是有一点奇特的女生。

但如果被搭话的蜘蛛会服从云母的指示，就另当别论。

正好知道我女友这样的例子，所以即使拥有的力量不同，我也能够确信云母是非人类的存在。

这下很值得期待，就连我也没观赏过人类与非人类的恋爱。啊，当然我跟女友的关系是例外，毕竟只有这段关系我也没办法只当个观众嘛。

所以我很期待这样说不定会变得更有趣。

明明如此，霞却总是不照着剧本走，虽然他这样才够格当我挑选出来的主角。

在楼顶与独自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女相遇，陪她商量烦恼。明明演出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有段故事即将展开的相遇，没想到他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他太过习惯这种事了，而且留下的还是觉得云母很阴沉的印象，实在非常棘手。

为了不被云母发现，我每天小心翼翼观察她，然后察觉到她样子不太对劲，预测她会去的地方，假装要跟霞约在楼顶碰面，把他叫了出来。

一想到之前耗费的工夫，就忍不住想叹口气。哎，但也只能看开，把这些事情当作是投资的一环，是为了享受更加有趣的戏剧。

再说也并非都是些坏事。

虽然没办法让霞对云母感兴趣，但如同我的计画，云母对霞产生兴趣了。而且是以更加自然的形式。

在对方心灵脆弱时趁虚而入，让她坠入情网的做法就短期来说大概比较精彩有趣，但现在可以清楚知道像云母这样的类型，让她多花上一些时间成本会更有效果。

我本来就是比较有耐心的人，最重要的是我无论何时都同时准备了好几个感觉能让事情变得更有趣的火种。只要一边享受这些乐趣，一边等待机会到来就行了。也多了一些缓冲时间可以仔细调查关于云母的事情。以结果来看，甚至可以说幸好是这么发展。

一般来说，人很容易去依存自己扮演的角色。例如监狱实验就是很好的例子。

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人，为了填补空缺的位置，很容易要求自己扮演某个角色。当然也有例外吧，但以云母的情况来说并不符合。

所以云母一定打算扛下父亲本来希望母亲扮演的角色。

如果身边有像霞这样无论好坏都脱离常轨的人，就很容易忘记，但一般来说，人很难逃离渴望别人关注自己的欲望。如果对象是家人就更不用说了。有些人会学坏走偏，就是因为即使是以挨骂这种形式，也希望别人关注自己。

尽管如此，云母还是没有选择那样的道路。她选了提升自己的评价这条路，应该是因为她本性善良吧。

但就算那样，还是没有得到关照。她的家庭环境实在不能说是美满。

所以她才会陷入绝望。执着于父亲，渴求爱情，却得不到关爱。没有被消除的欲望膨胀得愈来愈大。

无论是以什么方式，在这时垂下蜘蛛丝给她的人是霞。即使那对霞而言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但会从中感受到什么，经常都是看接收的那方怎么想。

不出所料，云母将丧失的执着矛头转向霞。

真是个笨女人，完全中了我的圈套。

之后就简单了。只要不断散布关于霞的传闻，让那些消息可以自然地传入云母耳中就行。

一般来说，比起直接从当事者口中听到的情报，人们更容易把听来的间接情报照单全收。其实没有比有第三者介入的情报更难判定真伪了，但无论是谁都想相信自己辛苦打听、付出劳力获得的情报才是事实吧，所以这也无可奈何。大家都不喜欢徒劳无功。

云母名为恋慕的执着心，像这样变成更深、更浓的感情。

只要有一个契机，故事就会揭开序幕了吧。

不过时机实在很不凑巧。

除了那次相遇的安排以外，我也尝试过各种手段，但大多以失败告终。几乎都要怪霞，我也因此被吊了胃口两年。

云母的执着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岁月就丧失。这是她本身的特质，同时也是我用了一些手段让她继续执着于霞。

但结束的时间因为其他理由逼近了。

很遗憾的，我并没有像霞那样超凡脱俗的强大能力。

虽然女友对我的评论是「明明是人类却比怪物更像怪物」，但我认为真正的怪物是指像霞这样的家伙。

所以我不努力准备考试的话，就理所当然地无法考上大学。

而且这点也可以套用在除了我之外的同学们身上。

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没有上帝视角这种方便的东西，只能透过听别人发牢骚或放闪来看戏。不只是直接听本人说，也经常听到从当事者的朋友那边流传过来的八卦。

但大家现在没那个余力。热烈地讨论恋爱话题的氛围变淡许多，大家都变得比较自重。当然还是有人在谈恋爱吧，不过他们也都避免露骨地放闪，偷偷摸摸地隐藏起来。

所以就算他们现在演出有意思的戏剧，我能充分享受的可能性也很低。

那样太浪费了，我办不到。我可是已经投资了两年。所以只有现在，我会阻扰霞对云母产生兴趣。

而且因为这种状况，也存在有趣的副产物。

──就是云母夸张地有异性缘。

「请跟我交往。」

某天放学后，为了避免穿帮，我小心地观察被找出去告白的云母。

好啦，会有什么结果呢？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欢迎演员即兴表演。如果他们要扯断我的操纵线，我认为那样也不错。

所以云母要接受告白的话，我也无所谓。

把她跟霞凑在一起一定比较有趣吧，所以会觉得有些遗憾，但我打算尊重她的意思。再说那样也是有其他方式可以享受乐趣。

「对不起，我没办法跟你交往。」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你，就算你要求我跟你交往，我也很难答应。」

「不能等交往之后再慢慢认识彼此吗？」

「对我而言，所谓的交往是基于彼此的信赖关系。我认为试用期什么的对彼此来说都很失礼。」

她很果断地拒绝。

嗯，哎，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她似乎完全没有要接受的意思。尽管她表情扭曲像是过意不去的样子，但大概只是装出来的。感觉她只是认为这样比较能和平收场。我反倒觉得告白的男生实在可怜又悲惨，有点好笑。

话说回来，该怎么说呢？应该说她想得太美好吗？要用比例来说的话，这世上从两情相悦开始发展的恋爱明明是少数派吧。

如果她只是当成单纯的婉拒台词而使用倒还好，但感觉她是认真这么想，这彷佛会变成以后产生误会的原因，真令人期待啊。

「等一下！」

「呀啊！」

喔，状况急转直下。失恋的男生抓住了背对自己准备离开的云母手腕。

「那个……」

「抱歉，但我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死心。」

云母垂下眉尾，露骨地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失恋的男生还不肯罢休。

纵使云母一脸困扰的模样，她也没有粗暴地甩开对方的手，男生的行动感觉会愈来愈夸张。仔细一看，云母看起来也像是感到害怕的样子。

差不多是时候了吗？

「好啦，到此为止～」

啪──我拍响一下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并登场。两人猛然转过头来。

「总之，你先放开手吧。」

好啦，虽然实在非我本意，但我常跟霞一起行动，所以无论好坏，我的长相与名字都在校内众所皆知。他似乎也认得我，表情紧绷起来。

哎呀，我又不是霞，不会突然动手揍人啦。

他握住云母的手松开了。云母趁机跟他拉开距离，也跟我保持距离。

嗯～我们姑且算是同班同学，真希望她别这么提防我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我尽量避免过于露骨，若无其事地确保能够掩护云母站的位置。

「先说声抱歉。我本来不打算偷听的，但正好在路过时听见了。」

「啊，不会……」

失恋男生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如果要描述他的内心，大概就是「搞砸了……」吧。既然如此，只要给他一个逃避的借口，他应该会顺着台阶下。

「还有，你今天就先撤退吧。虽然我只有听见片段，但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冷静。你该不会打算霸王硬上弓，对她怎么样吧？」

「我、我知道了……百目鬼同学，抱歉。」

如果他打算继续纠缠下去，我也会采取相对的措施──我透露出这样的言外之意，于是失恋男生低头道歉后，逃离了现场。

对不起喔。就算我再怎么欢迎演员即兴表演，但临时演员的失控还是NG。如果他出了这么大的包，还有那个活力追求云母的话，让他升格成配角也不无可能……哎，但我想不会发生那种状况吧。

「抱歉。多亏有你，得救了。」

「不会不会，为什么百目鬼同学要道歉呢？不管怎么想，都是那个男的不好吧？」

「……谢谢你帮了我。」

她很讨厌我呢，就连只是口头道谢都有点纠葛耶。

「不客气。哎呀～话说回来，百目鬼同学真受欢迎呢～」

「哎，说得也是呢……」

「你不是很高兴？」

「虽然不是想被人讨厌，但这么频繁的话，有点……」

云母有些疲惫似的含糊其辞。

反正她根本不打算接受，明明无视就好了。或许之后会有人在背地里说她坏话，但跟被人用蛮力危害的风险相比之下，哪边算好一点呢？反正肯定有人会因为被甩的反作用变成黑粉吧。

「这种事常发生吗？」

「怎么可能。一般人只要被拒绝，就会很干脆地离开。」

「这样啊。哎，一般是这样呢。」

会这么诚恳地一一聆听告白再拒绝，是因为云母在本质上是善良的吗？

霞也是有人找他就一定会赴约。

如果是我……啊，嗯。会去呢。这好像跟善不善良没有关系。

「唉……我看起来很好拐的样子吗？」

云母掺杂着叹息这么低喃。竟然会对我这样示弱，看来她真的有些受不了啊。

「我想应该没那回事。」

「但我看起来像是个被不是很熟的对象告白，也会点头答应的轻浮女生对吧？」

「不，我想不是那样的喔。」

「那么原因是？」

我稍微思考起来。

好啦，该怎么办？

要回答云母的疑问并没有多困难。我可以想到好几种模式，甚至还能说明刚才那个男生属于这些模式中的哪一种。

问题在于就算回答了，也没办法解决任何事情。

陪人商量烦恼未必一定要解决对方的问题才行，偶尔光是聆听对方吐露烦恼就足够了，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候那么做才是正确答案，但无论如何，我提升太多自己的好感度并非好事。万一不小心让云母执着的对象变成了我，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预估那种事情首先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既然已经出乎意料地登上了舞台，我希望能尽速消失至左右侧台。

我不想当演员，而是想看戏。

「嗯～这个嘛……果然是因为百目鬼同学很可爱吧？你想想，就跟明知道不会中奖，还是会买乐透一样啊。」

很好，就跟我计划的一样，我们沟通不良。她翻白眼瞪着我看，甚至还叹了口气。要是云母对我的好感度再提高一点，这就会变成完美沟通了，所以说人类真的是很有意思。

「那样一点帮助都没有呢。」

「也是呢～你准备要回家了？」

「是没错。」

「毕竟刚刚才发生那种事，路上小心喔。」

我一边对露骨地提防着我的云母挥了挥手，同时背对她迈出步伐。

不过，还真是好笑啊。

今后一定也会不断出现有勇无谋地向云母告白的男生。

恐怕是那种孤独感与毫无意义的挣扎，导致她的心理状态扭曲成长，让她的表情和言行举止蒙上相对于年龄来说非常不自然的阴影吧。听见同学在聊幼稚的咸湿话题时，她并非无视，也没有表现出厌恶感，只是妖艳地露出微笑，让对方闭上嘴巴。她那种模样会勾起观看者的性欲。

仅仅如此，一定就足够让她有异性缘了吧，更何况还加上了单恋这种要素，自然更诱人了。

据说恋爱中的女性会变漂亮，这两年来一直观察着云母的我，可以断言那是一个真理吧。

云母变得非常漂亮动人。

因为她还散发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相对于暗恋云母的男生总数，她被告白的次数好像很少，尽管如此，应该也有不少男生哭湿了枕头吧。

这实在非常滑稽，让我笑到停不下来。

轻易地让人迷恋上她，再果断地甩掉。虽然是廉价的三流喜剧，但以副产物来说还不坏。

哎，毕竟比较对象是那个霞，这也没办法。你们就换个目标吧，诸位残兵败将。没什么，反正就凭你们是无法应付云母的。有更适合的对象。哎，我说真的。

然后，对不起喔，百目鬼同学。现在还要请你继续这种徒劳无功的单恋一阵子喔。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咦？你该不会是百目鬼同学？原来我们同一间大学啊。」

我装作只是偶然巧遇的样子，向云母搭话。

云母考上了同一间大学这件事，我也立刻就发现了，反倒该说我有寻找她的身影。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我一直在煽动云母的执着心，确信她无论如何都会选择跟霞一样的大学。

虽然不晓得她能否考上就是了。

哎，不过就算她没考上，应该也能透过跨校社团散布霞放荡的生活并从中作乐，所以不管她有没有考上都没差。

「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不见。说是这么说，但直到去年都还是同班同学，感觉也没隔多久就是了。」

「的确，毕竟才一个多月嘛。」

无关紧要的客套对话与陪笑。也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既然都看到了，视若无睹好像也不太好──我提醒自己保持这样的态度。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她发现我一直在找她。

「幸会，我是经营系的阿久户智也。」

「我是心理学系的高松葵。」

我观察待在云母身旁，疑似她朋友的女性。

那么，她们是哪种程度的关系呢？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可能，但万一这个人物能成为云母的依存对象，就大事不妙了。依存对象分散成好几个的话，对个别对象的依存深度无论如何都会变淡。

「百目鬼同学也是心理系？」

「是的。」

「心理系啊～嗯，不错呢。你们两人都给人那种感觉。」

「是这样吗？」

「因为你看，对其他人没有兴趣的话，是不会想念心理学的吧？想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会仔细观察别人，这种人也经常注意到细节，所以很擅长替别人设想。」

嗯～我自己都觉得这台词真肉麻。哎，但我想观察的是反应，内容本身怎样都无所谓就是了。

「实际上百目鬼同学经常站在跟大家有点距离的位置观察周围，很多人表示就是欣赏你这种沉稳且成熟的地方喔。」

这是事实。对云母有意思的男生，很多人都会说出像这样的话，最好笑的就是实际上的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每个人都只是把自己的理想反映在她身上，根本没有注视她本人。

「高松同学感觉也很成熟又漂亮，心理学系是不是很多这样的人啊？」

顺带一提，这句则是玩笑兼应酬话。要说成熟，她还无法摆脱在装大人的感觉，而且不管怎么想都是我女友比较漂亮。

好啦，最关键的反应是……唔喔。嗯，她在伤脑筋呢。好像很尴尬。

看来她不是那种习惯被称赞的人啊。大概是上大学才开始打扮，而且也不是那种有远大目标的人。只是碰巧考上这里的那种状况还满常见的。

「智也同学为什么会选择经营系呢？」

「说来难为情，但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我会选择经营系，是因为这样最安全。其实选经济系也没差，但因为朋友也选了经营系，就决定来这边。只是这样。」

到目前为止的反应来看，大概这样的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哎，反正也不是谎言嘛。

话说回来，智也同学吗？

哎，算啦。比起这个，云母对「朋友」一词产生反应这点比较重要。就她的视角来看，会让她感到挂心的我的朋友，只有一个人而已。

「喔，对了对了，霞也在经营系喔。」

「……是吗？」

哈哈。啊，太好了。云母还没有丧失对霞的执着。即使知道百分之九十九没问题，但人类最教人猜不透的就是最后那百分之一，所以我其实有点不安呢。

「霞是我的……该怎么说呢？朋友？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是很久啦……」

要说是挚友让我有些顾忌。不晓得实际上究竟该归类成什么呢？

「喔，不妙。再不移动的话，会赶不上时间呢。」

我瞄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结束话题。我想知道的事情已经全部知道了。现在暂时没有其他事要问了。

「下次再一起喝杯茶，慢慢聊吧。也邀霞一起去，当然还有葵同学。」

我们迅速地只交换了联络方式后，我说了声「拜拜」，便离开现场。

总之，葵同学看来不会成为云母的依存对象，我放心了。她好像也对我有意思，要不要先当成备胎呢？毕竟上大学后也得重新建立人脉关系，再说为了更棒的看戏体验，也需要有人把云母的消息告诉我嘛。

啊啊，要是我有千里眼就好了。正因为知道那种东西实际存在，才让人更想要呢。

「智也，你记得百目鬼云母吗？跟我们同一所高中的女生。」

升上大学后过了一年以上时。霞突然提起关于云母的话题。

「当然记得啊，三年级的时候跟我们同班对吧。」

「那家伙也上了我们这间大学耶，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应该说霞你果然没有注意到啊？」

「没注意到不感兴趣的对象很正常吧，反倒该说是智也你在意太多小事了啦。」

「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但我觉得是霞太漠不关心了。但你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昨天遇见她，让我回想起来，然后我们去喝了点酒。」

「咦？」

我大吃一惊。压根没想到霞居然会在我没有帮忙牵线的状况下跟云母发生关系。不，虽然也有亿万分之一的机率，他可能没对云母下手，但就算那样，这也是很大的进展。

毕竟从我开始做准备后，已经过了四年。老实说，我甚至已经放弃，认为自己失败了。一直在关注其他火种，这边只有进行最起码的确认而已。

想不到居然会到了现在才开花结果，这是我压根没想到的发展。

换言之，这是不存在操纵线，由霞与云母本身纯粹的意志展开的剧目。

哈哈。不错呢不错呢！就是要这样才对嘛！

虽然也还不晓得这会变成喜剧或悲剧，但果然戏剧就是因为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结局才有趣。

「啊，啊……嗯。」

不过这样啊。这么一来，就表示我错过开场吗？这让我有些……不，是非常遗憾。

话虽如此，但我也不可能一直拿霞和云母当玩具，他们也有可能在我没注意时进一步发展。唯独这点是无可奈何的。

这种时候，要是有像我女友那样方便的能力就好了，但遗憾的是我不管怎么挣扎都只是个普通人类。

哎呀～话说回来，真亏霞竟然敢对那种感觉风险很高的女生下手啊。

反正既然是霞，肯定能得心应手与云母交往吧，不过可能的话，希望他别把我卷进去。既然戏剧已经开幕，我就比之前更加不想干涉舞台上的事，想要保持观众的立场。

「喔，说曹操，曹操就到。」

云母在无懈可击的时间点登场。

恭喜你们！尽管很想这样欢呼，那么做就太过火了，我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午安，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坐吗？」

「当然可以。」

「好啊。」

霞，你会不会太冷淡啦？嗯，哎，虽然我知道他就是这种个性啦……但这种倾向有点不妙。不稍微冷静一点的话，感觉会出纰漏。

「我平常会自己准备便当，但今天早上，那个……」

云母有些难为情似的不时偷瞄着霞。

哎呀～还真是纯情呢，真的是大学生吗？还是说只是我的心灵太肮脏而已？

感觉今后好像会很有意思，又觉得感慨良深。对未来的期待与对过去的成就感掺杂在一起，心情十分愉快。感觉大概就像考上第一志愿时的入学典礼。

我现在的角色是两人共通的熟人朋友。我勤奋地把霞的情报传达给云母，这大概是我在这出戏剧里担任的第一幕兼最后一幕的场景。这之后我想当个观众，尽量不加以干涉，所以就趁现在先公开所有感觉有必要的情报吧。

「唔喔，时间差不多快到了。」

霞大概打算去抽根菸吧。距离下一堂课还有些时间，不过霞稍微提早起身准备离开，于是云母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那个……呃，你今天……」

「啊～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这样啊。」

云母松开了依依不舍似的，握住霞衣服袖子的手指。霞明明可以再稍微理会她一下嘛。

啊，嗯。不过这样一来，我就能确信了。

对霞而言，云母是个一文不值的工具人。

我暗自窃笑。不错呢，就是要这样才对。这样才能观赏到云母执着的尽头。

倘若霞会回应云母那过于沉重的感情，那种已经超越砂糖，彷佛糖精块般甜死人的恋爱剧一定也不坏吧，但要问我这次想观赏哪一边，我会果断地选择这边。

啊啊，真期待今后的发展啊。

＊＊＊

霞说不定在劈腿。

舞台开幕之后过了一段时间，大约十二月上旬左右。云母来找我商量这件事情时，我也只觉得「啊，果然还是被卷进去了」。

既然无法获得上帝视角，不在某种程度的距离进行观察的话，就无法享受这出戏。

所以没办法置身事外也是无可奈何。老是听传闻也没有意思嘛，就这层意义来说，我非常喜欢陪人商量恋爱烦恼。

问题在于会找异性商量恋爱烦恼的人，大多是在找下一个对象。

从以前开始就有两只手数不完的女生，对霞抱持着类似憧憬的爱慕之情，因此包括高中……不，包括国中时代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被迫习惯陪人商量这方面的烦恼了。

客观来看，我在其他人眼中应该像是霞的挚友，如果是认识的人，不敢问霞本人的话，最终就会跑来我这边，这也难怪吧。

也因此我感到十分心凉。

别开玩笑了。明明接下来才要开始变得有趣吧，居然要在这种半吊子的地方划上句点，我绝不承认，至少希望可以再掀起一场风波。不，我会让他们掀起来。

「霞劈腿啊……」

话虽如此，就算她这么跟我说，我也只能回：「我想也是。」

霞可是名副其实的花心大少。只要稍微了解霞这个人，应该马上就知道不能期望他会诚实地跟女生交往吧，不过该说恋爱是盲目的吗？虽然利用那种盲目的我好像没资格说这些就是了。

「虽然我相信他，但是……」

我一边眺望着低下头这么喃喃自语的云母，同时伸手拿饮料。

她有没有发现在明明没人问她，她却特地主张「我相信他」的时候，就表示「我无法相信他」了呢？我想大概是没发现吧。

如果真的相信霞，那就会以无意识为前提，所以脑海中不会浮现这种想法，也不会特地化为言语啦，百目鬼同学。哈哈哈。

「稍微整理一下状况吧。你最先产生怀疑，是在夜晚的闹区里看到霞跟你不认识的女性一起进入旅馆的时候，没错吧？」

无论怎么想，都出局了吧。是裁判会举起红牌，直接判退场的程度。你在搞什么啊，霞。失误也该有个限度吧，夸张到有点好笑了。

「但霞同学说他只是在照顾喝醉的人。」

云母立刻这么否认，虽然有些过意不去，可是她拼命的模样很有趣。她不惜欺骗自己也要包庇霞的样子实在太滑稽了。

「说得也是呢。就算是那样，明明有百目鬼同学在，却跟其他女性进入旅馆，我觉得是霞太轻率了。」

「但要是烂醉到连计程车都拒载，也只能去旅馆了吧？」

这大概是霞的借口吧。

嗯～真麻烦。

隐约可以理解云母会包庇霞是出自怎样的心理，但云母的感情跟霞的借口混杂在一起的话，身为聆听者的我不一一分割出主观，就搞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再加上要是随便否定，云母有可能会失控，所以也必须考虑到这方面才行。

「就算是那样，他也太轻率了喔。他应该也不是跟那个女生两人单独喝酒吧？既然这样，霞已经有百目鬼同学，应该把上旅馆照顾人的事情交给别人。」

霞跟陌生女性上旅馆了。这对云母而言是无法原谅的事。所以也是她希望有人同意的部分。

「那个……其实他只说是饮酒会，我也不晓得他们是两人单独喝酒，还是有很多人在场……」

「既然霞说是饮酒会，我想大概不是两人独处吧。」

但她希望别人可以否定霞有劈腿这一点。正确来说，是她想坚信霞没有劈腿。所以不能说：「霞在劈腿！」遑论提出证据给她看。

「话说回来，你知道霞在旅馆待了多久吗？」

「抱歉。因为我脑袋一片空白，回过神时，我已经回到家了……」

「这样啊，你应该打击很大吧，这也没办法。」

呜哇～没有任何可以袒护霞的线索。

这样是要我怎么办啊～但不想个办法处理的话，感觉无法再掀起一场风波，只能努力加油这点是我最难受的地方。

「霞同学曾说在衣服洗好前都没办法回家，所以我想应该待了满长一段时间。」

霞～你为什么要自掘坟墓啊～

哎，但就霞的角度来看，他也不知道云母是从何时开始监视了多久，就算云母老实告诉他自己脑袋一片空白地回家了，所以不晓得霞几时离开旅馆，不过考虑到云母可能在说谎，为了回避风险，霞八成不会相信，所以这也没办法吗？

然而不说些多余的话应该是铁则吧？拜霞所赐，我现在才会搞得这么辛苦耶。

「原来如此啊～所以那时你决定相信霞吗？」

「…………是的。」

她是笨蛋吗？

哎，但这也没办法吧。这就是百目鬼云母啊。

乞求、执着、盲目相信、依赖爱情。

不健全到了极点的精神构造，所以观赏起来才有趣就是了。

「但结果你还是无法相信他？」

「不，我相信他。虽然相信他，不过……」

「不过？」

「霞同学完全不肯遵守约定。」

嘴巴说着相信霞的云母，表情因为不信任与不满而扭曲变形。

「你们做了什么约定？」

「大概就我希望他跟女生去喝酒时可以告诉我，还有可以的话，希望他不要跟女生两人独处。这是很过分的要求吗？」

「不，我不那么认为。简单来说，就是希望他不要让你感到不安对吧？与其说约定，不如说这在理所当然的范围里面吧。」

虽然我说的理所当然，不是道德层面的意思就是了。

女性跟男性不同，对伴侣抱持不安的话，常变得容易劈腿。「因为觉得寂寞」这种常听到的劈腿借口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不想被戴绿帽的话，就不该让女性感到不安。

相反地，男性对女性伴侣感到安心的话，就会变得更容易劈腿。简单来说，就是男人会在这种时候劈腿──小看伴侣，认为「反正这家伙没其他男人，也离不开我吧」。

换言之，也就是说霞不仅小看云母，认为她反正不会离开自己，而且还觉得就算离开也无所谓。实在太无药可救，太好笑了。

「这么说来，你会跟霞约会吗？」

「咦？会啊。那当然。」

「例如怎样的约会？」

「呃，虽然大多是一起去喝酒或他来我家玩，但他也有带我去过像是观景台这样的约会景点。」

云母有些害羞地述说。看来非常幸福的样子。有时夹杂一丝苦涩，不过真亏她能在这种状况下这么陶醉地沉浸在回忆当中啊。

「有照片吗？」

「有是有啦，你想看吗？」

「你不愿意的话就算啦。」

「不会，请便。」

我借用她的手机，两人探头一起确认。云母会一张一张地进行解说，但这部分根本不重要。

重点在于照片有没有拍到霞的脸。

有不少男性不喜欢拍照。所以只是躲避上镜头的话，无法明确判别他是否做了亏心事。

然而，若是拍不到完整的身影，会遮住脸、戴墨镜的话，就要小心留意了。还有绝对不让女友用手机拍照的人也很不妙。

那么，要说霞的话，他很普通地出现在照片上。而且是用会留下确切证据的云母的手机拍照。

既然如此，至少霞不打算向周遭人隐瞒他有云母这个对象吧。

哎，也可能只是因为在大学里发生过他收下爱妻便当的爆笑事件，所以他认为这件事瞒不住，决定像是当成真命天女一样地对待云母而已。

哎呀～那个事件真的笑死我了。霞紧绷的表情实在有趣得不得了。

「嗯……」

我的直觉告诉我霞并没有劈腿。

因为追根究底来说，云母本来就不是霞的女友。

如果终归是炮友的话，就算霞跟其他女性有一腿，云母也没道理责怪他劈腿。

虽然我本来是这么推测，但霞对待云母的方式跟恋人一样。

「怎么了吗？」

「喔，没什么。这些都是你们交往后的照片对吧？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怎么熟识的而已，是谁先告白的啊？」

「这是那个……他约我去喝酒，结果就顺势开始交往了？」

看到脸颊稍微泛红，回答得有些暧昧的云母，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然后我确信了。

霞并没有打算把云母当成女友。

我可以断言，霞绝对没有说要交往。

几乎算是女友，但不当成女友看待也无妨的工具人。

这就是云母的定位，两人在交往是云母一厢情愿。

哎呀，不错呢。这是最容易陷入泥沼的关系。

能够做像是情侣会做的事情，而且也被当成女友对待，所以很容易感到开心或满足，但其实男方绝对不会让步，也不会诚恳地跟女方交往。

因为对那种讨厌束缚的男性来说，没有比这更方便的关系了。

我说得没错吧？明明可以做所有想跟女友做的事情，却也能做有了女友就办不到的事情。

再加上也不需要付出太多劳力。对女友需要频繁地联系和送礼，这种情况却不用做到这两项。

特地正式交往没有任何好处。

要改善这种关系，必须由女性主动确认两人是否在交往，对于设法蒙混过去的男性断言︰「如果不肯明确地定义两人的关系就分手。」

但女方大多会担心被讨厌而畏缩不前，就这样说不出决定性的那一句话，一直拖拖拉拉地持续这种没有结果的关系。

然后累积起来的不满与压力迟早会到达极限并爆炸，我现在就非常期待那个瞬间。

不过，真伤脑筋啊。「霞是否有劈腿？」对于她这个烦恼，我已经准备好答案了。

但我也不能把答案原封不动地告诉她。

因为她肯定会反弹，霞也会认为我说了多余的话，变成我们起争执的原因吧。

那样就不符合我的目的了，在我这边爆炸也一点都不有趣。

所以我必须诱导云母再继续维持现在这种肯定会破裂的关系一阵子，但这是相当棘手的难题。

呵呵，不过算啦。没什么，如果是我一定行，一定行。

不过，这样一看，还真是令人意外呢。云母的眼中似乎还是只有霞，我以为她已经在找备胎了。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甚至不惜像这样欺骗自己，也想要相信霞没有劈腿。

哎呀，真的很稀奇。要说哪里稀奇，就是霞居然会在我没有牵线的状况下，对这种感觉会纠缠不清的女生下手。

真危险，而且好像还能继续让我看好戏啊。这就是我简单扼要的感想。

＊＊＊

「霞你最近过得怎样？跟百目鬼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我摆出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像是在闲聊一般淡定地提出这个话题。

若是先从结论说起，霞似乎巧妙地把劈腿那件事敷衍过去了。我向不少人探听消息，但看来两人并没有迎向决定性的破灭并分手的样子。

所以这个话题除了让我引以为乐以外没有更深的意义，但这正是最重要的事情。

「……哎，还过得去吧。」

霞一脸麻烦似的回答。在他这么回答的时候，他们相处得并不好这点便显而易见。

追根究底来说，他特地避开学校里的餐厅，来到位于校外附近的荞麦面店时，大概就能察觉到他在回避可能会碰到云母的地方。

他的掩饰笨拙到就算在这里的人不是我也能察觉。霞自己也不认为这种说法管用吧，看来他十分心力交瘁啊。哎呀，真有趣呢。

「我是不打算过问细节啦，但拜托你尽可能地不要把周遭人卷进去喔？」

才怪。要是他能盛大地把周遭人都卷进去大爆炸，感觉那场景会非常有趣，所以我反倒想推荐他那么做。

但无论是以我的角色或立场来看，都不能说这种话，因此我只有给他无可非议的忠告而已。

虽然是为了尽可能容易观赏到各种剧目才打造这样的立场，这种时候却很不方便。

但不管是怎样的角色，像我这种家伙要是说出真心话，肯定会让其他人不敢领教就是了。

不过大家应该都这么想才对。

无论是谁都很喜欢拿着正义的棒子单方面教训别人，劝善惩恶对吧？人渣身败名裂这种事不是最棒的表演吗？这就是所谓的「幸灾乐祸」，别人的不幸甜如蜜。

……咦？我吗？我没关系的啦。姑且不论别人看不到的内心，在别人的眼里看来，我的言行是典型的好人嘛。怀疑的话，大可试着回想一下。再说就算看到好人身败名裂，也没什么有趣的吧？

「我才不会出那种差错咧。」

「……这可难说。」

唔喔，我这样可不行啊。因为在想些多余的事情，反应慢了半拍。我利用多出来的空档演出不信任感。

「啧，我最近可没把你卷进来吧？」

好，命中了。因为霞以前曾把我卷进麻烦事里嘛，我会怀疑也很自然。

「但最近才有人来找我商量恋爱烦恼耶。」

我在这边投下燃料，让局面朝高潮加速发展。

「啥？啧！那家伙──」

可以明显看出霞感到十分烦躁。

嗯嗯，不错呢。这样他对云母的态度应该会变得更随便才对，然后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云母会累积更多压力。

「……她说了什么啊？」

「她说你可能在劈腿。」

「说到底，我们本来就没在交往，哪有什么劈不劈腿啊……」

霞感到疲惫似的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

「你明知道百目鬼同学会误解，还是放着不管对吧？」

「我本来以为她迟早会发现啦。」

天真，太天真了。

如果是霞平常会发生关系的那种对象，根本就不会误解，纵然不是如此，在怀疑霞劈腿的时候也会发现吧。那并没有错。

但对象是那个云母。即使要欺骗自己，她也会认定霞没有劈腿。

「然后咧？智也你说了什么？」

「我当然是随便搪塞过去了啊。毕竟我根本不知道任何详情，还能怎么回答啊。」

「那样就行了。唉……」

就在这时，霞的手机响了。我稍微瞄到的画面上显示出云母的名字。就某种意义来说，真是最佳时机。云母大概是在校园内找不到霞的踪影，才打电话过来的吧。

「霞，你的手机在响喔。」

「我知道啦。」

霞只是一脸嫌麻烦似的把手机扔到座垫上。

「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

霞咂嘴一声。他都这样试图跟云母保持距离了，感觉他可能在心想要是云母可以赶紧离开他就好了。我知道云母的执着心有多强烈，很清楚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所以霞这么天真的预测让我觉得很好笑。

「怎样啦？」

「没事。」

唔喔，我好像在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霞用低沉的声音责备我。

但霞似乎也察觉到那是在迁怒，他大口深呼吸后，彷佛要转换心情般露出笑容。

「智也，你圣诞节要怎么过？」

「你这么问我也很难回答耶，姑且是有计划啦。」

「你会去参加什么圣诞派对吗？」

「可以这么说吧。啊，姑且先说一声，那是跟你完全没有关系的聚会喔。」

反正他打算说先跟别人有约了，以此来躲避云母吧？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我才想问霞你要怎么过咧。」

我这么追击露出苦瓜脸的霞。

「你是觉得事不关己吧。」

「实际上是不关我的事啊。」

霞很擅长转换心情，但我不会让他那么做。要是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不了了之，我可就伤脑筋了，那样的剧码太无聊了。

「真麻烦耶……」

「对那个麻烦的女生出手的人是你吧？」

而且那是霞的意志，并不是我拉了操纵线。所以在霞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拉下帷幕前，我不允许他走下舞台。

「干脆地甩掉她不就好了吗？」

「要是那么做，她会爆炸吧。」

我想也是，但我就是想看那种场面嘛。

「她能不能赶紧对我幻灭还什么的，然后离开我啊。」

「嗯～你这番发言实在差劲透顶喔。」

我明白即便事情发展至此，云母仍然没有采取行动的理由。

呵呵，她八成是不想被霞讨厌吧。但她好像没发现那种胆小的态度只会让霞更快丧失对她的兴趣。

然后霞会对其他女性出手，云母只能重复着虽然感到怀疑，又装作没看见来蒙混过去的行为。

多么糟糕的恶性循环。

可是这种循环也接近极限了。云母本身也装作没看见的疑惑，确实地堆积在内心的角落，证据就是她的束缚明显地变强了。

破灭将近。就快到高潮了，真令人期待啊。

＊＊＊

「我的确是很期待啦。」

但不是这个意思呢。

夜晚。在十二月已经过了一半，圣诞节即将到来时，出现了异质空间。

倘若不知情，会本能地回避，排除在意识之外。就是那样的空间。

我踏进了那个空间，滑过背后的冷汗感觉有些恶心。

──有怪物。

「是叫阿拉克妮(Arachne)吗？」

正确来说应该不同吧，不过细节不重要了。简单来说，就是有个把人类和蜘蛛加起来除以二，再让它背上菇类的怪物。因为外表实在太好懂，一看就知道是怪物，反倒让人没什么真实感。

「嗨，你好──百目鬼同学。」

我试着像平常一样向她打招呼。

没错，这个怪物是云母。虽然没看过这副模样，但只有脸是我很面熟的长相。

「那是小美佳吗？居然连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前女友都扯进来，你也真是不分青红皂白呢～」

从洋装底下长出的与其说是脚，更像是根的无数触手将疑似女性的身影捆绑起来。女性没有意识。说到底，甚至也不晓得女性是否还活着。

「最近霞的女人接二连三地失联，那也是百目鬼同学你搞的鬼吗？」

很难看出那无法聚焦的眼眸究竟在看哪里。

追根究底，眼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她彷佛菌伞那般背着许多类似石榴和瓜拿纳果实的东西，并让其中几个轻飘飘地浮在空中，那大概是眼球吧。

「…………」

好啦，照理来说她不可能对霞的女人这个词没反应──但跟我预测的一样，她没有反应。

「啊……她果然没有意识吗？」

尽管早就知道了，但重新面对这个事实，让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比起直接责怪自己的男人，会选择先排除在男人周围的女人──就算云母是这种类型的人，要说她能否在清醒的状态下做出这样的暴行，有点微妙就是了。

一般会先对自己的变化感到害怕与困惑。

但这些女生并没有变成那样。

因为她们无法正确地认知到变化的过程。

直到产生自觉为止，她们似乎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

简直就像为了避免坏掉在进行自我防卫一般。

所以现在也用类似梦游症的状态做出粗糙的犯罪行为。

「不知为何，这种粗糙的犯罪不仅可以成立，还没人发现，这世界真的充满不可思议啊。」

就算被发现了，大概也不会被判刑吧。根据日本刑法第三十九条，听说不会惩罚心神丧失者的行为。不过在讨论这个问题前，现在的云母会不会被当成人类看待都很可疑。虽然法律之前似乎人人平等，但云母不是人类嘛。

说不定有什么秘密组织会巧妙地处理这方面的事情，但我不是传奇世界的居民，所以不会知道。

说到底，我本身只是个普通人类，只是恋人碰巧跟别人不太一样而已。关于怪物的事情也几乎都是传闻与推测，根本不晓得真相为何。

「──唔！」

云母的眼睛突然看向了我。不是长在脸上的人类眼睛，人类的眼睛现在依旧茫然地不知在观看何处。将大量视线同时聚集在我身上的是无数颗红色眼球。

这种有些缺乏真实感的状况，让我原本轻飘飘地在冷静与混乱之间徘徊的脑袋，猛然被拉回现实，产生紧张感。怦咚怦咚地剧烈跳动的心脏十分吵闹。尽管如此，为了保持冷静，我还是持续说话，要是现在因为恐惧和紧张变得动弹不得会很不妙。一旦变成那样，我就完蛋了，为此要我一直讲个不停也没问题。

「啊……哎，看来下个目标当然是我呢。」

只要解析云母的心理状态与行动原理，就能轻易得知。

总之她就是想从霞的周围排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事物。

执着、独占、支配──这就是云母的行动原理。

她的嫉妒心非比寻常。

「但连我这个男人都要嫉妒也太扯了吧～虽然可以理解啦。」

希望霞看着自己。

云母的愿望非常单纯，用这一句话就能描述。

可是这个愿望无法实现，所以她决定诉诸武力。

只要把霞周遭的人全部排除，他应该就会只看着自己了。

哎，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她在排除的过程中不会区分男女。

「好啦，嘿！」

在云母动起来时，我配合她的动作一鼓作气地飞奔起来。既然云母已经采取行动，为了避免刺激她而呆站在原地也没有意义，而且一直站着不动会没命的。

逃跑，只能这么做了。

我可以理解云母的心情。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乖乖地被她杀掉。毕竟我还想观赏这出戏剧，而且我死掉的话，我的女友也会伤心。

「……她应该会感到伤心吧？」

我稍微感到不安，同时大动作地避开了伸过来的触手。

感到困惑，陷入混乱，无法冷静。我有自觉。我可不是军人之类的，不可能习惯这种攸关生死的战斗。

但双脚可以行动，也能张嘴说话，脑袋应该也多少有在运作才对。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我能怎么样啊！」

我要再次重申，我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类，至少在肉体上是如此。就算陪霞经历了不少次战场，那终究也是面对人类的情况，我可没有能够对抗怪物的力量。

「唔～～～～～～！」

通过耳边的触手让我的心脏差点畏缩起来。要是被抓到就完蛋了，小美佳可贵的牺牲让我得知这点。所幸云母本体的速度似乎没有多快，这场赌上性命的捉鬼游戏暂且可以成立。

「说是这么说，但我的体力也不是无限的啊。」

总之只能争取时间，为此也有必要暂且躲到某处调整呼吸。

「呼……呼……呼！」

我跟其他众多被害人不同之处，在于遭到袭击前就知道有非人类的存在，这不可靠的知识成了我的救生索。

我不会做什么向警察求助这种无谓的事情，反正电话一定打不通。

她们显露出身为怪物的本性时，其周遭的物理法则会扭曲。否则不可能发生那种不合常理的现象，其中之一就是支开没有关系的人类。

那么，要说我为什么能够踏进这种空间，就是因为我也是云母的目标，还有无论好坏，都跟非人类的存在有关联吧。

因为这似乎不是阻断电波，如果打给我女友，大概能接通吧，不过……

「虽然也是可以求助啦──」

但不管怎么想，女友都来不及救我，本身也不想把她卷进这种危险的事情里。

我好几次弯过转角，不断逃跑。她明明有蜘蛛脚还触手什么的，却只会沿着道路来追我，实在帮了大忙。这是她还无法熟练运用力量的证据。

「哎……哎，但要是她能熟练地运用力量，大概也能沟通吧，很难说到底哪边比较好呢！」

如果能靠一张嘴哄骗她，那样应该还比较好吧？这样的杂音闪过我的脑海。

「糟──嘎！」

是因为在想些多余的事情吗？我没能完全避开触手，被横扫倒地。

「唔～～～～～～！」

因为跌在柏油路上，四处疼痛不已，但好像没有骨折的样子，那就好。只不过跌倒造成的伤停时间非常致命。

「…………」

云母一言不发地爬行过来。触手蠢动着，大概在她的射程范围内。

「呼……呼……呼……」

是疲劳、恐惧或紧张？抑或以上皆是呢？我喘不过气。

「冷静下来……触手的动作本身并没有多快，也不复杂。」

如果只是避开，还办得到……应该、大概、一定、恐怕。

「嗯……？」

明明还有一段距离，云母却高高举起拿着铁锤的双手，铁锤是从哪里拿来的啊？

「唉，慢点，等──！」

我顾不得形象，往旁边一跳。铁锤发出声响通过我刚才所在的地方，柏油路碎裂了开来。

「好、好险……那样太犯规了吧？」

不知为何，铁锤回到云母的手边。骗人的吧。意思是我必须拼命逃离铁锤与触手的攻击吗？……哎，但我还不能死，会努力奋战就是了。

「啊。」

在我做好觉悟的瞬间，云母倒下了。怪物的身影消失无踪，变回人类的模样。

「终于吗……」

我放松肩膀的力量，大大吐了口气。

时间到了。没有自觉的怪物无法长时间维持那种模样与力量，如果她还先袭击了小美佳，剩余的时间应该就更短。

这就是我具备的知识之一，也是我找出来的唯一一条活路。

「呼……累死我了。真是够了，居然会被怪物袭击，饶了我吧。我可不是战斗漫画的登场人物耶？」

是时候了。

既然连我都会遭到袭击，就有必要尽快让舞台落幕。毕竟我可不想屡次遭到攻击。

「暂时跟霞保持距离……不，大概没用吧。说到底，如果她能做出那种正常的判断，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吧。说真的，该怎么办啊……」

话虽如此，这些事情就等之后再思考。

总之现在得先把昏过去的云母送回家。

＊＊＊

平安夜当天。

我茫然地呆站在车站前。

理由？因为女友突然放我鸽子啊？

这比一个人孤伶伶地度过圣诞节还悲惨吧。

当然今天安排的约会也没了。不但会给已经预约好的店家添麻烦，耗费在约会计画上的心力也泡汤啦。还有准备好的礼物该怎么办啊。

一般来说，这变成两人分手的契机也不奇怪喔？虽然我顶多说声「真没办法啊」，就会原谅她啦！

哎，实际上我不否认感到遗憾，不过这件事本身倒还无所谓。要说我完全没在逞强是谎言，但我也没有非常在意这件事。

因为这并不代表爱情已经消逝。

跟我在真正意义上聊得来的人很少见，更何况我女友甚至不是人。所以对我来说，我只有女友，我也确信女友只有我。

然而，正因如此，我们很容易以自己的兴趣为优先。

女友现在一定沉迷于说不定比跟我约会更有趣的故事里吧，下次见面时她应该会说给我听。希望到时我也能准备一个很棒的故事给她。

所以我不该一直待在这种地方，不如赶紧回家或是找个圣诞派对参加还比较有建设性。这点我明白。

尽管明白，我却依然动不了，是因为发现了云母的身影。

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小时呢？由于她从我接到突然取消约会的电话前就在了，所以肯定不只一小时。

从云母的盛装打扮也能轻易看出她卯足了干劲，她约好碰面的对象肯定是霞吧。感到寒冷的她好几次确认手机的坚强模样，看起来只像是迫不及待地等着开始约会。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就是霞今天应该是去参加名为圣诞派对的联谊了。因为我也有收到邀请，所以不会错。

换言之，云母似乎也是被爽约了，而且还没有接到联络。实在是很差劲的男人啊，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加上这种内幕来看，就觉得反倒有些滑稽。等不到人。云母本身似乎察觉到这点，她的脸色也很糟糕。

他们的关系会就这样破灭吗？这样有一点无聊。

一个专情的女生被人渣耍着玩而受伤的故事，我已经看过太多了。而且若是这样的结局，特地选上云母就没有意义了。我想看她那种脱离常轨的执着心会走向什么末路，才一直投资到现在。

其实我希望把自己的直接介入控制在最小限度内，但看来也不是能这么说的时候了。还有怪物化的问题。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嗨，午安。该说晚安吗？」

「…………」

没有反应。我应该没有被讨厌到会惨遭无视的地步吧。

「咦？百目鬼同学？喂～」

我遮住她的手机画面，她才总算抬起原本低下的头。

喔喔……这看来好像没救了呢。她露出了彷佛把所有绝望都浓缩在一起的表情。要是走错一步，她会不会去自杀啊？没事吗？

「不可能没事吧……」

虽然是我让事情如此发展的，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变成怪物也是当然的吧。

「……阿久户同学？」

「啊，太好了。你好像回神了呢。」

「你在平安夜找人搭讪吗？还真有精神呢。」

「不不，这不是搭讪啦。」

「不巧的是我正在等男友，所以我拒绝。」

「我知道喔……霞不会来对吧？」

「他只是稍微迟到而已。」

她还在包庇霞啊，哈哈。云母真的不会背叛我的期待呢。

「我稍早之前就一直在观察了……别那样瞪我嘛。」

「嘲笑悲惨的女人这么有趣吗？」

嗯！超级愉快的！

我也不敢这么说出口就是了。

老实说，看到云母用犀利的视线对我抛出带刺的话语，让我稍微放下心了。不，我可不是被虐狂喔？即使那是类似迁怒的表现，也表示她的心灵恢复到能够与人沟通的程度了。

「对不起喔。虽然我来道歉可能也没有意义啦。」

毕竟就某种意义来说，罪魁祸首是我嘛。倘若没有让霞与云母相遇，或许云母就不会像这样单方面受伤了，而且我还不打算让她变轻松嘛。把这种由衷的感情放进去后，动作也自然地变得彷佛很诚恳。

「那你为什么要道歉？」

「嗯～哎，因为我跟他算是有一种孽缘吧。」

当然我也不可能说出实话，所以就掰个煞有其事的理由。

「…………你用不着道歉。所以请你别管我了。」

「哎呀，那样有点说不过去吧。」

对不起喔。我知道你希望我别管你，但如果能在这边点头答应然后就丢下你不管，我一开始就不会向你搭话。

我轻轻触摸云母的脸颊。虽然立刻被挥开了，但她那种让人联想到死亡的冰冷还残留在指尖，我强硬地拉起云母的手。

「你都冻成这样了，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呢。」

「这跟阿久户同学你没有关──啊，慢点！」

我说不定是失败了。

想说总之先到能取暖的地方，带云母来到为了跟女友共度圣诞节而事先预约好的餐酒馆。毕竟这种日子也没有其他店还有空位，所以我根本没得选择。

话虽如此，在圣诞氛围中带着散发出阴沉的失恋氛围的女性，实在非常突兀。而且那个女性还毫不掩饰她充满警戒心的模样，情况简直是糟透了。所幸我订的是包厢，不至于太引人注目，但店员说不定觉得很不自然。

「真希望你别那么提防我呢。这表示我也跟百目鬼同学你是类似的状况喔。」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被恋人突然爽约了。哈，哈哈哈……」

啊，怎么办。自己讲着讲着都难过起来了，而且还是这种状况。我到底在做什么呢？而且想到霞是原因之一，就忍不住想叹气。

「而且你想想，难得都预约了，要取消实在很可惜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同为丧家犬，干脆一起互舔伤口吗？」

「你说得真难听啊……哎，算啦。」

就算是自嘲，光是笑得出来，就比刚才那种像是死人一般的脸色要好太多了。

疑惑地微微歪头的云母大概没注意到吧，但那样就行了。总之只有现在应该以照顾情绪为优先。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个令人烦闷的圣诞节啊，我忍不住想叹气。话虽如此，还是得好好完成该做的事情。

只差一步了。只要再稍微推一把，这出戏剧一定就会迈向高潮。

只不过云母无法承受住那一推。

所以先让她的心灵稍微恢复吧。然后再动摇她那颗勉强保持着完整形状，但已经产生裂痕的心灵。

其实她应该会跟霞在一起。只要不直接说出口，但让云母意识到这点，她的执着心就会擅自把她的视野变狭隘起来。

云母扭曲的表情一定很值得一看吧，但为了享受更大的乐趣，唯有现在必须严肃地推动事情。

我将小小的嗜虐心掩盖起来，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照理说我是那么做了。

啊啊，我搞砸了……

我在旅馆的一个房间里抱头苦恼。

可以看到云母躺在床上睡觉的身影。

本来不打算做到这种地步。原本不会上旅馆，只是吃顿饭就解散。

明明是这么打算的。

但没想到云母居然会主动约我。

喝醉了肯定是原因之一吧。不仅如此，不知为何，那时的云母让我感受到一种毛骨悚然的魅力，所以最后还是随波逐流地与她共度了一晚。

这是我的坏习惯，我觉得这么做好像比较有趣。

嗯，这是借口呢，我知道的。

很想瞒着女友这件事，不过还是应该先以被看穿为前提，准备好辩解的台词吗？

啊，这么说来，云母虽然不是人类，但人类模样时似乎跟人类没两样。这是很宝贵的资料。尽管我早就因为我女友得知这件事，也没什么资料可以确认其他怪物是什么情况嘛。不知提出这份宝贵的资料，能让女友原谅我吗？那是不可能的吧。感觉反倒会被非人类的力量攻击……哎，不过那样感觉很像特殊玩法，也不错？

话说回来，没想到云母会因为自暴自弃搞一夜情啊。明明不适合，真亏她敢这么做呢。

我也不认为自己能百分之百看穿别人的思考和心理。顶多就是考虑到有几种模式，然后猜测大概是其中之一吧。所以我认为有猜错的情况也是理所当然。要确实且完美地让人落入圈套，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不过就算这样，在酒醒的现在，我想我应该能大致掌握到云母的心理状况。

云母并非对我有好感，也不打算换男友。

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吧。与其说是好奇心，更像是故意要刺激霞。

但其实她内心也知道就算做这种事，霞也不会回头看她一眼。她也明白这连测试都算不上。

所以本质一定是自我伤害。

我不会说其中不存在感到寂寞或想追求肌肤之亲的想法，她也讨厌孤单一人的孤独感吧。但云母应该也知道就凭我是无法填补那种空虚的。

因为我距离霞太近了，她无论如何都会想起来。

所以云母不会选上我，然而正因为我跟霞很亲近，作为迁怒的对象是最适合的。即使被讨厌也无妨这点，一定也推了她一把。

因此接下来我们不会有任何发展。就算霞跟云母决定分手，也会连我一起割舍掉吧。最重要的是我本身并没有那个意思。

所以我会以最大限度利用这种状况。

等云母醒来后，我就假装真命天女的女友联络我，像要逃跑似的离开旅馆吧。只要像这样伤害云母的心灵，她就会对霞更加执着。

因为云母没有其他对象可以依靠了。

然后霞会推她最后一把，将她粉碎吧。

呵呵呵。哈哈哈──啊啊，我从现在就期待得不得了呢。

＊＊＊

除夕将近时，霞失联了。啊啊，看来他终于失算了。

我无法克制上扬的嘴角。这是我期盼已久的高潮时间。

我立刻试着打电话给云母，出乎意料地联络上她了。

我试着询问她知不知道霞在做什么，但她只回了一句：「不晓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晓得？哈哈！那怎么可能嘛。

我确信了，犯人就是云母。

云母很明显地对霞过度执着。明明如此，她却没有因为霞失联而惊慌失措，冷静地回答「不晓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老实说，我感受到自己内心十分雀跃，不像平常的自己。就是这个。这种非日常感，我就是为了追求这个才待在霞的身旁。

最近霞也比较懂得处世之道，不太会引起麻烦，也很少把我卷进去了。再说一直发生类似的争执，我也觉得有些厌倦。

但这次不一样，这种状况至今一次也没发生过，我久违地有活着的感觉。

好啦，故事终于要迎向高潮了。

主角与女主角，哪边可以坚持自我到最后呢？不问手段。说服、洗脑、威胁、拷问，百无禁忌。想要演出爱的奇迹也请随意。

唔喔，在看戏途中要保持安静，鼓掌就等舞台落幕之后吧。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卷 执着／终点

【霞】

我失算了。记忆模糊不清，后脑杓感到钝痛。

在阴暗的视野角落，发现了疑似铁锤的东西。我似乎是被那个殴打了。

不管再怎么说，我都太松懈了吗？因为对方是女人就小看她了吗？如果对手是那种会怒吼自己被戴绿帽找上门的男人，我就不会忘记要提防来自背后的突袭。

但我从未想像过云母会做到这种地步。

话说她到底是把那种东西藏在哪里啊。

「啧！」

彷佛丧家犬的咂嘴让我不禁浮现像在自嘲的丢脸笑容。

被拘禁在云母的房间里过了几天。我被莫名黏人的丝线夺走了身体的自由。

丝线似乎能做某种程度的伸缩，我不至于完全动弹不得，但好像具备优异的耐切割性，没办法切断。我无法逃离这里，感觉就像被套上项圈的狗。

而且那种丝线还布满了整个房间，所以我愈是挣扎，就愈会动弹不得。

简直就像蜘蛛网。

这么说也不见得是错的吧。

这里没有时钟之类的东西，我又有一段时间陷入昏迷，所以不清楚正确的日期时间。话虽如此，但期间应该不长吧。

手机似乎也被拿走了，我没办法求救。

监禁。

没有真实感的两个文字在脑海中冒出。但这无庸置疑地是现实。

没想到云母居然是这么不妙的女人。

到了现在，我才总算正确理解了智也那番话的意思。记得是「别碰她比较好」吗？如果是现在，我也能尽全力表示同意。

话说，既然他注意到了，就早点告诉我啊。

不过，如果是智也的话，应该不会说吧。那家伙要等到变成最糟糕的情况，才会积极采取行动，在那之前他只会悠哉地守望着。反正都要采取行动，但就算是早点行动比较能轻易平息风波的情形，在变成最糟糕的状况前，智也绝对不会采取行动。到目前为止他也一直如此，智也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正因为这样，我有种类似信赖的确信，认为智也现在一定采取了行动。我已经失联好几天了。只要继续等待，努力撑下去，状况迟早会好转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智也应该不是在真正的意义上察觉到云母有多不妙吧，他不可能设想到这种非现实的状况。

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也不能只依靠智也，最重要的是这让我有点……不，是相当不爽。我可不想只是坐着等人来救我，还没有到束手无策的地步。

所幸就算身体不能自由活动，嘴巴仍可以说话。既然如此，应该还有逃脱的希望。

「对不起，霞同学，我回来晚了。」

传来玄关大门打开的声响。过了一阵子后，声音的主人走进关着我的房间。

是云母。但她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了，看到她这副模样还没任何感觉的人，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欢迎回来，你用那副打扮外出了吗？」

「呵呵，怎么可能。我有好好地换衣服喔？」

啧。要是她能就那样外出，事情说不定可以迅速解决。这果然是我想得太美了吗？

──怪物。

云母的模样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首先，她没有脚。不，脚本身是存在的，但不是人类的脚，是八只彷佛蜘蛛一样的脚。她靠那些脚支撑着体重。身体也类似蜘蛛的身躯，看不出还是人类时的原形。

尽管如此，还是能判别她是云母，是因为上半身残留着人类时的面貌。

她穿着像是附带裙衬的洋装，双手连在一起，好像无法随意活动的样子。但她似乎没有多不方便，从裙子底下伸出的无数触手可以代替无法活动的双手。我也看到了她利用触手俐落地做料理的模样。

只不过最诡异的是她背上背着的无数红色眼球。彷佛伞一般密集的那些眼球好像会飘浮，经常有几颗眼球在我的周围飞来飞去。那些眼球似乎在善尽监视器的职责，云母好像是透过这些眼睛随时在监视我的样子。

这就是我这几天观察到的现在的云母。

一开始我还怀疑是因为脑袋被殴打受了重伤，或是被监禁的压力让我产生了幻觉。

不过到了现在，我也已经察觉到那种想法本身就是在逃避现实。

这个怪物存在于现实中。

哎呀，看来这世界还是有救的嘛。居然存在这么令人感兴趣的东西。既然如此，真希望她能早点告诉我啊。

但我并不欢迎这种被单方面掌握主导权的惨状。

为了脱离困境，我开口说道：

「你还真慢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努力提醒自己保持平常心。

「只是接到智也同学打来的电话，聊了一下而已喔。」

异形的云母用跟以前一样的声音这么说，在这个过于异常的空间里反倒有些突兀。

「智也打来的？那家伙说了什么吗？」

「听说他联络不上霞同学。」

云母的态度简直就像事不关己。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她似乎不只是外表，连内在都变得不对劲了。

「是哦，然后咧？你怎么回答？」

「你那么在意智也同学吗？」

不知不觉间，那个铁锤回到了云母手上。啊，原来如此，我总算搞懂机关了。那个是用丝线连接着，然后拉近身边吗？还真方便啊。

「霞同学？」

好啦，这边是该好好思考的地方。要是接下来的回答再弄错，我又会被她用铁锤殴打吧，然后会再次昏迷过去。这几天都是在重复这样的状况。

「怎么可能。先别提那些，今天的晚饭是什么？你会煮给我吃对吧？」

话虽如此，但这算是低难度的问题。只要不表现出在意的样子，换个话题就能解决。

「呵呵。是的，那当然。敬请期待喔。」

云母将铁锤丢到地板上，总之是安全上垒了。话说她居然连智也都要嫉妒，嫉妒心到底有多强啊。

不过，真是头大呢。到今天为止，无论是说服、威胁或洗脑都失败了。照这样挑战下去，也只是在重复同样的状况。她不会认同拒绝与反驳，除了默默服从以外的选项都不被允许，然后单方面地被迫发生关系。

老实说，我束手无策了。就凭我现在的手牌，根本没办法做什么。

我一定必须了解云母的事情才行吧。

说起来，我甚至不知道云母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如果只是偶尔一起玩然后上床的关系，就算不知道这些也能相处下去。但我似乎不能再无视那些事情了。

我从以前就不擅长深入了解别人，因为我没办法产生共感。

不管哪个家伙都背负着不值一提的烦恼，被不合理又没有效率的感情耍着玩，患得患失。

云母大概又会失控吧。但是一直害怕她失控，就无法向前迈进。

所幸我已经得知云母只要用那个铁锤把我痛扁一顿，感情就会澈底重置的样子。而且我大概不会被那个铁锤打死，否则我早就被劈开脑袋死掉了。也就是说，我能够重来。虽然我不怎么喜欢靠反覆死亡来掌握通关诀窍的游戏，但也只能做好觉悟了。我做了个深呼吸──好，上吧。

「唉，云母。」

「什么事呢，霞同学？」

「你喜欢我吗？」

让人有点难为情的台词。如果有必要，这句要我说几次都行。明明如此，嘴唇却异常干燥。

「呵呵，你突然怎么了呢？」

「哎，有什么关系呢？」

「这表示你想听我说喜欢你对吗？」

「对。」

「我喜欢你喔，非常喜欢。」

云母对我露出的表情上浮现浅浅的笑容。

我舔了舔嘴唇。猜不透。尽管如此，我还是又往前深入一步。

「例如喜欢我什么地方？」

「例如……？」

云母的表情消失了，眼球同时看向了我，触手蠢动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霞同学你不知道呢？先向我搭话的人是你吧！」

「对，没错。那天我在大学看到你──」

她说话毫无条理，文不对题。但我没有反驳，巧妙地诱导她──

「不对！」

触手殴打我的侧脸，冲击吹抚过脸颊。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将视线从云母身上移开。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疯狂乱甩头发并这么大叫的云母，手上又拿起那个铁锤。

「是你！最先看到我的人！注意到我的人！才不是在大学看到吧？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懂呢！」

我急忙地回顾记忆，但还是不明白，我不懂云母在说什么，我不存在那样的记忆。也就是说，那是云母的妄想。但事情发展至此，已经毫无关系。纵然那是她的妄想，我也必须知道内容才行，因为当中一定存在着逆转的希望。

「哈哈……你真的不记得呢……」

云母像是突然没力似的停止大闹，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我喜欢你会对有烦恼的人伸出援手的温柔一面。我觉得你其实很温柔，却故意装作是坏人的地方很可爱。我喜欢你不会在意别人眼光，能够贯彻自我的强韧。明明霞同学也处于跟我差不多的辛酸环境，却能够笔直向前，没有因此受挫，因为有霞同学在，我也能够努力奋战了。我喜欢你无论何时都很冷静的地方。虽然好像只有我在慌张，让我有一点郁闷，但看到那样的霞同学就让我觉得十分可靠，能够放心下来。我喜欢你愿意吃我亲手做的料理，并且称赞好吃的地方，让我庆幸自己有努力练习，得到了回报。我喜欢你的表情，无论是有一点坏心眼的笑容，还是认真地只看着前面的侧脸，所有的表情都很帅气。因为想仔细看清楚霞同学那样的表情，才走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可是你会配合我的步伐，跟我并肩前进，虽然有一点不贴心，但可以知道你在关心我这点我也很喜欢。你拿起酒杯喝酒的手，还有抽菸的身影都十分帅气。霞同学的一切我都非常喜欢──」

到现在这一刻为止，我一点都不知道，也没有试着了解过云母的内心。

「我爱你，我深爱着你，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爱霞同学。所以──」

对于她这番话，我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其实我很想让霞同学一直映照在我眼中。我甚至害怕眨眼，即使只是一瞬间，也不希望你从我的视野中离开。我不希望你消失，想一直触摸你，只有肌肤之亲的时候才能感到安心。每当霞同学给我的温暖冷却下来时，便会感到不安，不安到不希望你离开我一步。我想将霞同学更深、更深地烙印在双眼里、耳朵里、大脑里、肌肤里。我想要一直牢牢地记住，因为完全不够。不够、不够、不够，我还想要更多更多。我想要更多更多回忆，因为才仅仅几个月不是吗？约会也只有少少几次而已。我其实有很多很多想跟你一起去看看的地方，想跟你一起尝试的事情，一直很期待。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也没关系，像是欣赏美丽的景色，一起笑着说『真漂亮呢』，或是去吃好吃的东西，笑着说真好吃呢。因为如果是跟喜欢的人一起，无论做什么都会很开心。就算是没有任何内容的无聊话题，也会变成重要的回忆。像这样两人一起共度岁月，还梦想着希望有一天可以结婚。我会每天早上叫霞同学起床，虽然霞同学有些想睡，还是会吃我做好的早餐，称赞很好吃。然后目送霞同学去上班，即使我其实连片刻都不想分开，但不工作就无法生活下去，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啊，不过我有爸爸的遗产，或许暂时不会有问题吧。然而霞同学工作的模样一定也很棒，这部分随霞同学高兴就行了。之后我就照顾孩子。啊，孩子只有一个也无妨，因为我们不知道何谓家庭。但我想把自己缺少的份转换成满满的爱，灌注在孩子身上。我想要这种普通的幸福，只是想要这种普通的幸福。没错，普通的就行了。平凡的，理所当然的恋爱，明明那样就足够了。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跟我一起活下去。一直、一直、一直，直到我死亡为止。即使我死了也一直在一起──这就是我的爱恋。」

因为我无法产生任何共鸣。

彷佛还伴随着物理性重压的感情洪流。即使受到这波洪流冲击，依旧不懂。

我跟云母的恋爱观实在相差太多，天差地远。

对我而言，恋爱是一场游戏，用来排遣无聊，打发时间的游戏。

对云母而言的恋爱是人生，是活着的意义本身。

「……………………」

第一次觉得云母看起来像是无法理解的怪物。

就连看到她只能用怪物来形容的样貌时，我都不曾这么想过。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能认识到云母是拥有确切人格的个体，而非无名小卒。

然后正因为是那样的现在，有件事我必须告诉她才行。

我大大吸了口气，接着说出了那句话。

【云母】

「我们分手吧。」

霞同学开口这么说时，我听见喉咙发出咻的声响。

我默默地挥落铁锤。

「呜──」

倘若是平时，这下就结束了。但今天不同，霞同学咬紧牙关忍耐着。

即使我再次挥落铁锤，结果也一样，霞同学一直笔直地注视着我。

与我无关，我挥落铁锤。

霞同学只要默默服从我就好了。挥落铁锤。

没错，因为至今都是霞同学在恣意妄为。挥落铁锤。

所以我也要随我高兴去做，就只是这样。霞同学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挥落铁锤。

「云母。」

明明如此，霞同学却露出我从未看过的认真眼神。我不禁停下挥落铁锤的手，聆听他说的话。

明明知道要是这么做，又会被他哄骗过去。

「我无法理解你。」

无所谓，我已经对此不抱期待了。

「对我而言，所谓的恋爱是游戏。在无聊到不行的这个世界里，稍微用来打发时间的游戏。」

闭嘴。

「所以我无法对你的价值观产生共鸣，一定也不会有能产生共鸣的那天吧。」

闭嘴！

「呜！……你说你喜欢我温柔的地方，但我没有自觉曾经伸出援手。大概只是觉得很碍眼吧。做不到理所当然会做的事情的身影，或是为了不重要的无聊事情在烦恼的模样……无论是哪种，都只是因为刚好看到，才有所行动而已。那也只是因为对我而言不需要耗费太多劳力就能解决，相较于把碍眼的东西就那样放着不管而产生的不悦，由于不需要多努力就能轻易办到，我就那么做了。仅只如此而已。我看起来像坏人，是因为那样的内心显露出来了吧。」

……闭嘴。

「你说你喜欢我的强韧。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我跟你的境遇说不定很相似。你说我们同样辛酸是错的，我从未以这种境遇为苦。你说我不在意别人眼光，换句话说就是我任性妄为而已。因为不管别人会受伤还怎样我都无所谓，所以才能理所当然地横扫其他无名小卒。这种人作为人类是有问题的。而且我也有在意别人眼光的时候，像是你拿便当给我那时。」

…………闭嘴啦。

「你说你喜欢我冷静的地方，但那只是习惯问题。只要一直重复类似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不会再感到慌张失措。虽然不知道你是在何时感受到我很冷静，即使那对云母而言是首次发生的事，对我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直在重复的日常。」

不要再说了。

「我会称赞你的料理，是因为那是我爱吃的味道，不是因为那是你做的。会配合你的步伐也不是因为顾虑到你，是因为我以前学到了那么做是比较安全的对应方式。」

霞同学仔细把我重要的回忆一一破坏。

「还有，我没办法回报你同等的爱情。」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的爱很轻浮，太过轻浮了。不，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毕竟我甚至无法像你一样述说我对你的爱。」

霞同学用被赤红弄脏的脸露出苦笑。

「我不会想要一直看着你，也不会想要经常跟你在一起。反倒应该说对我而言，独处的时间是绝对有必要的，我独处时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不在意。比起过去，我认为现在和未来更重要。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情，我一个人也能去，一个人也能做。你没有必要存在，你可有可无，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让人觉得无聊而已。至于结婚我也只当成将来能够使出的一张手牌，也没有特别想要孩子。毕竟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是那种会重视家庭的人嘛。无论何时我都会以自己为优先，不需要普通的幸福，只要不无聊就行了。我想要不会无聊的人生。」

求求你，算我求你，不要再说了。

「你已经明白了吧？这不能怪你，是我配不上你。」

照理说明明没那回事。

「所以，我们分手吧。」

现在霞同学一定是首次注视着我。不是看着A女，而是看着我，看着百目鬼云母。只是这样一件小事，就让我笼罩在如此强烈的幸福感中。

所以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了。但我想尽量延后一会儿──于是假装不明白。

【霞】

回过神时，原本束缚我的蜘蛛网已经消失无踪。彷佛想说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存在似的，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令人雀跃的现象，实在是难以理解，又让人非常感兴趣。在只有无聊的人生中加入了新的刺激。虽然期盼已久的事物就在眼前，但唯有现在，我得掩盖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我用重获自由的手擦拭差点跑进眼睛里的血液。手脚的动作没有问题，也不觉得想吐、头晕、抽搐。意识也正常。只因为受伤的地方是头部，出血看起来有点严重而已，换言之就是轻伤。治疗可以晚点再说，这是我的经验谈。

「云母。」

我呼唤她的名字，她没有回答。

「云母。」

她仍然看着地面不肯抬头，我走近她身旁。

「我们分手吧。」

我再次对左右摇头的她宣告别离，她握着铁锤的双手现在依然是放下的状态。

「就凭我无法实现你的理想。」

只要朝彼此伸手就能碰触到的距离，唯有现在感觉非常遥远，这道隔阂才是我跟云母原本应该有的距离感吧，我们在本质上不会有交集。我往前踏出一步。

「看着我。」

我强硬地让云母抬起头来。蜘蛛脚已经不见，她变回人类的模样。只有现在仍握在手里的铁锤与飞舞在半空中的诡异红色眼球是异常的痕迹。

「不要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用你的双眼，用你本身的双眼看着我。」

眼球彷佛要阻挡我们似的横跨在我跟云母之间，我像要挥开一般弹飞那些眼球。云母茫然的双眼将焦点聚集在我身上。

「这样就行了。没错，现实的我就是这么回事。」

眼泪滑过云母的脸颊，我并不觉得心痛。

这一定类似洗脑吧。

至今仍不晓得我做了什么行动引发这种状况。我唯一知道的是那种行动跟云母的特质恰好吻合，结果让她变得如此盲目。

所以我要打碎，直到云母看见的理想粉碎四散，变成残骸为止。

为了让她不会再被这种男人拐到。

这一定是无法成为云母的理想，也不打算成为她理想的我唯一能替她做的事情。

「所以，永别了。」

我在说出最后一句话的同时又踏出一步，经过云母身旁。

没有任何声音或力量制止我，我离开玄关。

这里就是我跟云母的终点。

＊＊＊

【智也】

「怎么说呢……」

我不禁叹了口气。

压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考虑到霞跟云母的特质，应当会有盛大的破灭与悲剧诞生才对。

想不到他们居然和平圆满地分手了，我不期望看到这种美好的结束方式。

出乎观众的预料、意料之外的结局──就这层意义来说是很成功吧。

但总觉得欠缺一点精彩也是事实，老实说我的感想是：「花了好几年，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现在我就直说了，我最喜欢人们因为不幸的误会变得遍体鳞伤，然后堕落沉沦的发展。只有不讲理也缺乏格调，我不怎么喜欢。我认为双方都有责任比较刚好，然后让遍体鳞伤的人稍微窥见虚假的希望之光也很棒。一次可以享受到两种滋味。

所以无可否认自己为了让事情演变至此而一直在投资。

而且实际上会变成那种喜剧的可能性很高，我也预想到那种状况，准备好要递出虚假的希望。

明明如此，却是这样的结局。

「唉……」

「怎么啦，怎么突然叹气啊？」

看到一脸疑惑的霞，我放弃了。

哎，这也没办法吗？

毕竟是霞嘛，他背叛我的剧本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才能当我的主角当好几年吧，否则应该早就厌倦或破灭了。

这次也是，有十足可能演变成霞身败名裂的发展，这当中还包括如同字面意思一样，有丧命的可能性。

但实际上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而已，就连痕迹都没留下的轻伤。说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哈哈，真让人兴味盎然呢。

「啊？」

你声音很低沉喔，霞。他这样并非感到烦躁，只是在催促对方说下去而已，也难怪会引人误会。如果是不习惯他这种态度的人，或许会感到害怕，但事到如今我是不会产生误解的。

「百目鬼同学。」

「啊？云母怎么了吗？」

「这样就好了吗？」

「哪有什么好不好的，这就跟平常一样吧。」

这下没救了，这边似乎真的就是结局了。

那之后霞跟云母就没有再碰见了。毕竟大学校园很广阔，科系又不同的话，也很少有机会见面。以前会经常看到是因为云母执着于霞，既然云母已经没有那种执着，自然会变这样吧。而且霞还会避开云母，就更不用说了。

我姑且还是若无其事地观察两人的状况，但没看到什么故事的预兆。

寒假结束后到春假开始前的两、三个星期，云母平静地过着大学生活，彷佛那疯狂的模样是假的，霞在表面上也一如往常。

真是的，这样我简直像个小丑嘛。

「喂，你手机在响喔。」

「我知道啦～」

立场跟以前反过来。虽然这种大失所望感让我有些慵懒，就我的角色来说，必须极力避免无视才行。

我一边将倦怠感跟饮料一起喝下肚子里，一边打开手机。

「噗、唔！」

「喂，你怎么啦？」

我拼命忍住差点喷出来的饮料。虽然霞难得慌张起来，但现在可没空管这个。

这可是个晴天霹雳的大消息啊。

「听说百目鬼同学提出了休学申请书耶！」

「…………什、什么？」

──愈来愈有趣了。看来还有收场戏啊。

【霞】

云母她……休学……？

我不禁跟在眼前惊讶不已的智也面面相觑。

简、简直莫名其妙……

我一言不发地催促智也说下去，但看来智也好像也陷入混乱，他平常的敏锐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喂，智也，然后咧？为什么云母会休学啊？」

「呃，不，我也不晓得理由啊。我问问看，你等等。」

智也开始高速滑起手机。他大概是看到可能有线索的人就顺手问一下吧。这家伙的人脉非常广，甚至我都觉得有点奇怪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电话给云母。

…………打不通。哎，她不可能接电话吗？

「智也，你试着直接问云母如何？」

「可是百目鬼同学好像不会看手机。」

「啧！」

真没办法，我也来收集情报好了……不，仔细一想，几乎没有人认识云母吧，就算有也只是透过我才知道云母的长相吧。这样不行啊，只能等智也的报告了。

……………………啧。我感到着急，烦躁。

像要找事情做似的点燃香菸，将菸一口气吸进肺部，然后大口地吐了出来。

差点陷入混乱的脑袋冷静下来。

冷静点。说起来，我跟云母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一切早就结束了。所以就算云母休学也无关紧要，我根本没必要在意。

「啧！」

要自己别去在意。但我知道在我要自己别在意的时候，就表示我已经很在意了。

很清楚这样一点都不像我。

跟云母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像平常那样随便找了些借口哄骗她，让事情圆满收场。只要这么看开就行了。

照理说我明明知道，却没办法这么做。

「可恶！」

「霞？」

智也一脸疑惑地抬头仰望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我。

「抱歉。我先走了。」

「咦咦！等──」

我飞奔而出。

智也大吃一惊，虽然感到困惑，但还是笑了。既然如此，一定这样就行了。

看不开的事情就是看不开。这也没办法，在那边嘀咕烦恼也只是浪费时间。

所以我决定朝其他方向看开。

既然要烦恼，直接去拜访她就行了。那样感觉要舒服多了。

而且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搞不好又会被监禁起来啊。」

我随口说着无聊的玩笑，不会感到犹豫不决，这种时候我很庆幸自己异于常人。

话说回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思考在空转，觉得自己跑好慢。别看我这样，明明有学年顶尖水准的速度才对啊。

我也开始喘不过气。可恶！是因为抽菸吗？我太怠惰了吗？

我拦了一辆计程车，搭乘上去。

幸好我知道住址。

「啧！」

我按了对讲机，但没人回应。我确认房屋外观，云母房间的窗户拉上了窗帘。

「她不在家吗……？」

犹豫了一会儿后，我做出决定。

我要用备份钥匙。

现在分秒必争，我顺从那样的直觉。

没能把备份钥匙还给她，不知该说好事还坏事。这种状况要是走错一步，可能会构成侵入住宅罪。我从喉咙发出咯咯的干笑声。

真是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打开大门进入玄关。鞋子还在，但云母不可能只有一双鞋子，也不清楚她究竟有哪些鞋子。

「云母。」

无人回应我的呼唤，也没有任何声响。她果然不在家吗？

我在感受不到人类气息的房间里前进着。

跟那天截然不同，没有丝线也没有蜘蛛，也没有红色眼球飘浮在半空中。

是跟以前一样的空间，让人彷佛产生错觉，那天的事情只是场恶梦般。

「呼！」

我呼了口气吹散那种无聊的妄想。

那无庸置疑是现实，我绝对不会逃避。

「这是……？」

我立刻发现了那个。

桌上放着一封信，收件人写着「给霞同学」，是给我的信。

她早就猜到我会使用备份钥匙吗？

「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啊。」

我撕开信封，在打开之前，就知道内容一定没好事了。

『对不起。

再这样下去，好像会给霞同学添麻烦。

但就算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好像还是不想被霞同学讨厌。

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傻瓜。

所以，永别了，霞同学。

我一直一直深爱着你。

虽然只有仅仅几个月，这段回忆仍然是我重要的宝物。

请你忘了我。

我会从远方祈祷霞同学能够过着不会无聊的人生。

百目鬼云母』

「这什么意思啊，喂……」

信件内容比我预想得要简短许多。还以为她会写出所有内情，想不到居然连线索都没有，这样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冷静点，冷静下来仔细调查吧。」

从这篇文章中能看出什么？

倘若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就是云母觉得会给我添麻烦，所以提出了休学申请书。

在这边就觉得不知所云了，为什么怕给我添麻烦就要休学啊？就算会给别人添麻烦，有必要让自己承受这么大的损失吗？

但这些事不重要。即使是我无法理解的理由，云母也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就只是这样罢了。现在去注意彼此有分歧的地方没有意义，也没那个时间。

必要的是所谓「麻烦」的详情，但信上没有写到，所以只能自己推测。

关键字是「不想被讨厌」。

所谓的麻烦，也就是会有损失。要是云母照现在这样继续来大学上课，我好像会有损失，至少云母是那么相信的。然后那是只要云母休学跟我保持距离，就能解决的内容吧。所以「不想被我讨厌」的云母选择了休学。

…………这什么意思啊？我什么都想不到。

再说我根本不会把一点小麻烦放在心上。让我明确地感受到麻烦的状况，大概就是她在众人面前把手作便当交给我那时吧？因为只有那种状况无法视若无睹，敷衍带过嘛。

不，不对。不是这样。换个角度看吧。这终究是「如果是云母会那么认为」的事情。如果是云母……就算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感觉她也认为会被我讨厌啊。这次反倒是有太多可能性，我不知道是哪个了。

「可恶！」

之后就只是一直在写她对我的爱，感觉无法当成提示。

束手无策了吗？…………不，还没完。

「『不会无聊的人生』。」

云母不会说出这种话。这肯定是引用那天我告诉她的话。

既然如此，所谓的「麻烦」是那天的我「讨厌」的事物吗？

「……『普通的幸福』。」

我懂了。也就是说，云母她──

我确信自己推敲出了答案。

＊＊＊

【云母】

一直要自己不去在意，一直装作没发现。但已经到极限了，已经来到没办法敷衍过去的阶段。

我喜欢的气味改变了。

还会觉得想睡。

身体状况不稳定这点就跟平常一样。

食欲不振是常有的事。

我也很习惯生理期不顺了。

──但没有这么晚来过。

今天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我心里有数。

霞同学平常都会确实做好避孕措施。现在的我可以理解那并非顾虑到我的身体，单纯只是他不想有多余的风险而已。

然而监禁霞同学的那段日子，我彷佛玩弄猎物般侵犯他，有确实做好避孕措施吗？

……一定没有，记忆十分模糊。

茫然地注视着鲜明地浮现出来的两条线。

我现在也爱着霞同学，这并非谎言。但是──

不是那个问题。

我要成为母亲？我明明不晓得正常的父母是什么样子？

不可能，我也无法想像。

证据就是向霞同学述说我的梦想时，关于孩子的部分我无法做出任何具体的描述。

说不定我也会变成无视孩子存在的母亲。

我很害怕。光是想到这些，就觉得好像要昏倒了。

说到底，我生得出小孩吗？明明我连人类都不是？生下来的孩子是人类吗？

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用颤抖的手心摸着腹部，这完全是无意识的行动。

我是抱着什么打算这么做的？

后悔？恐惧？谢罪？忏悔？还是说……？

我就这样将手贴在腹部上，坐倒在地。

「对不起喔。」

我没办法生下来，我无法成为母亲，我没有那个自信。

而且要是周遭人知道我怀了霞同学的孩子，霞同学会有什么后果？

周遭人看待他的眼光肯定会改变，他说不定会不得不退学。万一变成那样，就会破坏霞同学的人生。

那样一来，霞同学一定会后悔与我相遇。纵然不是那样，我也搞出了那么多事情，说不定这次会澈底被讨厌、被憎恨。

唯有这种状况我无法忍受。

啊啊，要是只有我受伤就好了。

「对不起喔……」

我没有勇气找霞同学商量。

＊＊＊

【霞】

云母怀孕了，理解到这件事时，我的焦急达到了颠峰。

我有个疑问。云母并非普通人，她还是能跟我生孩子吗？但现在就先对这个疑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详情等之后再了解就好。

没时间了，我也知道必须现在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不过说起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没有设想到这种状况。

在脑袋即将变得一片空白前，手机通知我有来电。

『啊，喂喂，霞？你总算接电话啦……你现在人在哪？你把皮包和大衣都丢在这里，这些东西该怎么办啊？我先帮你保管吗？』

「抱歉，智也。情况紧急，帮我一把。」

『啥？』

「我现在就告诉你地址，拜托你来这边。」

『咦？你怎么这么突然？这是什么发展？』

「拜托你。」

『咦咦……哎，是没差啦。我会尽快赶过去，你把地点传给我吧。』

我附上地址，传送讯息给虽然感到傻眼，还是答应我请求的智也。

暂且转换了思考后，我也多少能看清自己该做的事情了。

云母还是一样不接电话。既然如此，只能直接去抓人了吧。

但就算要那么做，我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即使我搜索她家想找找看有无线索，也找不到任何跟她现在的所在处可能有关联的东西。

时间一直无所事事地流逝的感觉，让焦急的情绪再次涌现出来。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起了。

「你来啦。」

「我来啦。所以是什么事？你怎么突然把我叫出来。」

智也似乎很慌张地赶来，他稍微流露出疲惫感，总之我先让他看云母的信。

老实说，我有自觉现在缺乏冷静。所以说不定是我误会──

「唔哇……」

这家伙马上就理解了啊。

就算智也比较擅长这种事情，但我刚才那么辛苦算什么啊……

你是笨蛋吗？智也用视线这么责备我，我重新面向他那边。

「抱歉，但这些细节就等之后再说。没时间了。」

「嗯……说到底，霞你究竟想怎么做啊？」

「我想知道云母人在哪。」

「不，我不是说这么即时的事情。」

「我不知道啦。」

「咦咦……」

「这也难怪吧？我刚刚才得知这件事情喔？我以为要更久之后才会为这种事情烦恼，所以事前的设想不够充分。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一切都会变得无法挽回。」

「结果说不定不会改变喔？」

即使事已至此，智也仍然十分冷静。

连靠自己赚钱都还有问题的两个小鬼，要把孩子生下来带大相当困难。既然这样，根本没必要慌张地找到她吧？──智也是想这么说吧。

智也的意见非常合理，甚至还有些冷酷无情。

像这种时候，第三者冷静的意见有很大的帮助。我本身也认为智也的判断是正确的。即使如此，我的意见依然不变。

「就算是那样，这也是我跟云母应该一起决定的事情。我不想就这样随波逐流。」

「哎，这么说也是啦。好喔。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

出乎意料地，智也很干脆地点头了。

「家里我大概找过一遍了，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剩下的就只有这个。」

「电脑啊～密码是？」

「不知道。我试着随便输入几个想到的密码，但都失败了。」

「嗯……」

智也拿出纸笔，写下英文字母与数字的排列组合。然后他列出几个符号，一下画箭头，一下用圆圈圈住，一下用斜线删除。我才这么心想时，只见他确认了一下手机。

「你在干嘛啊？」

「推测密码。来，这给你。总之你先试着输入看看。」

「啥？」

「别管那么多，动作快。你很急对吧。失败的话，我再想其他方法。」

我在他催促下面对电脑，半信半疑地从上面依序输入。

「咦，喂！真的解锁啦！」

「啊，太好了。」

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吧？

「你怎么办到的啊……」

「嗯～算直觉吧？」

「居然是凭直觉，你……」

「我只是从帐户的ID或网址等地方预想百目鬼同学偏好使用的密码，然后推测她可能会用的灵感来源而已喔。百目鬼同学很单纯，真是帮了大忙。」

虽然他说得一派轻松，但他知道这是多厉害的事情吗？

他这人还是一样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具备不合常理的能力。

「哎呀～话说回来，她真的很爱霞呢～」

「啊？」

「因为这些密码只是把霞的名字和生日换个排列组合而已喔。」

………………真的耶。

「反正霞你八成是从1qaz2wsx开始尝试对吧？」

他说中了。我从使用频率比较高的组合依序尝试几个后，立刻把这件事往后延了。

「哎，就算失败，也还有很多方法，像是确认路由器的纪录之类的。既然你都在这里泡到有备份钥匙了，应该也会借用她家的WｉFｉ吧？那你应该知道WｉFｉ的密码吧？」

「啊。」

对喔，还有这一招。

「霞，我觉得你再冷静一点会比较好喔？」

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真烦人。就算不确认，我也知道智也现在露出什么表情。

为了不继续被他揶揄，我进行深呼吸，努力冷静下来，专心地回溯网页纪录。

「都是妇产科啊。」

「我想也是，是哪间妇产科？」

「不知道。她搜寻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好像没有特别预约哪一间。」

「既然这样，就只能一间一间地找了呢。」

「不，等等。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到处在找房子啊。这是为什么？」

「既然她都休学，还说了『永别』、『从远方祈祷』这样的话，应该是打算澈底离开霞吧？而且你还有这里的备份钥匙。」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也因此要确认的地方变成了庞大的数量。

「先列出清单弄成地图吧。」

「说得也是，但这些地方靠我们两人跑得完吗？」

「先猜测机率比较高的地方，优先顺序是？」

「她在找的房子跟附近有妇产科的地方，而且搜寻次数有好几次的场所。调查目标比较密集之处，然后是距离霞的行动范围比较远的地方吧。」

「幸好她不是把远离我这点摆第一啊，不然差点就得跑去北海道跟冲绳了。」

「她应该不至于这么有勇无谋吧，虽然前提是我没猜错的话啦。我们共享一下资讯吧。嗯，这样应该就有办法跑完了。怎么办，要以策万全吗？」

「万全？」

「就是用人海战术。毕竟现在是春假，我想应该能召集到不少人喔？」

「…………不，还是算了。那就先当成最终手段吧。」

「是哦～」

「怎样啦？」

「不，没什么？」

「啧！」

他露出令人火大的笑容。我的内心大概被他看透了吧。

因为我现在的确是做出了以云母的意思为优先的判断。

如果只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被谁知道都无所谓，就算要欠下人情债，我应该也会诉诸人海战术。

「先回去一趟吧，开车找比较快。」

搭乘大众交通工具的话行动没那么方便。既然这样，不如自己开车找比较快。

「哎呀～话说回来，霞的人生就像漫画主角一样呢。」

「哈！漫画主角会这么老土地亲自出马到处找人吗？」

＊＊＊

「找到了呢。」

「智也，车子就交给你了。」

「是、是。你慢走，我会随便找个地方观赏的。」

「别看啦，笨蛋。」

我冲出车子跑了起来。

不断向前奔跑。

从背后抓住那纤瘦的肩膀。

「霞……同学……？」

云母惊吓地抽动了一下肩膀，接着缓缓面向后方，在视野中捕捉到我的身影。她的双眼惊讶得瞠大。

「呼……呼……呼…………云母。」

就连喘不过气都让我感到烦躁。

「为……什么？」

「谁教你……呼……擅自……逃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过那封信了……你还没动手术吧？」

云母的眼眸明显地动摇起来。

「……为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吗？…………是直觉。」

本想说明，但觉得太麻烦，就省略了细节。

「那什么意思啊。」

「不然就当作是爱的力量吧。」

我说了这无聊的玩笑后，云母的表情扭曲起来。我失言了。对云母而言，这好像一点都不无聊吗？

「云母，我们谈谈吧。」

我像要转换心情似的深深吐了口气，接着这么开口说道。

「要谈什么？」

「只有一件事吧？」

很想抽菸，但我还是没有点火。

「你动手术了吗？」

我简单扼要地询问，没那个余力修饰用词了。

「…………我本来想动手术的。」

「这样啊。」

看来似乎赶上了。

「虽然那么想……但我还是办不到。因为──」

泪水打湿云母的眼眸，接着滑过脸颊。

「因为这是霞同学的孩子啊。」

那又怎么样？──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不屑地发出嘲笑吧。现在的我能否稍微理解那番话的意义与重量呢？

「可是，我好怕。」

云母低下头，她的肩膀在颤抖。

「因为我不晓得母亲是怎样的存在，不知道成为母亲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是个连人类都不是的怪物，生下来的孩子也不晓得是不是人类。」

我一定无法贴近云母的心情，对她背负的不安产生共鸣。即使如此，我认为还是有话非说不可。

「直截了当地说，这次的事件会很辛苦的不是我，而是云母你。这会对你的人生造成巨大的影响，相比之下，我要扛的负担少很多。所以我打算尊重你的意思……不，这种说法有些卑鄙吗？」

说了之后才发现，这样就跟把责任都丢给云母没两样。我做好觉悟，吸了口气。

「在这个前提下，希望你听听我的意见。」

云母抬起头来，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觉得你要生也无妨……不，不对啊。我希望你可以生下来。」

说出口之后，感觉内心好像豁然开朗了。看到云母惊讶得瞠大双眼，我不禁差点笑了出来。

「咯咯，有这么意外吗？」

「因为我以为你会叫我不准生……」

她这么想很正常吧。那时我明确地说了我不需要孩子。但是……

「我大概是不想变成像我父母那样的人吧。」

真没出息，感觉羞愧到满脸通红了。明明夸口说自己根本不在意父母，实际上却一直意识到父母的存在。

但现在像这样面对自己的不成熟，让我感觉神清气爽。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我也没有自信能成为你说的那种伟大的父母。从那天我告诉你实话之后，这点一直没变。不过，我也这么心想。一定不是只有我会这样吧。」

「……这话什么意思呢？」

「就是不管是谁，都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伟大的父母。我说得没错吧？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人可不常见。如果没那么伟大就不能为人父母，这世上就只剩下一小部分的人能当父母。人类灭亡指日可待啊。」

没错。虽然大部分事情我都能比别人更快上手，但无论哪件事，都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会的。这当中必然会有不成熟的时期。

「反过来说，我们也有可能变成伟大的父母啊。这件事还没有任何人知道结果，要试试看才知道。」

我这番话一定是全世界最不负责任的话吧。

一定会有人气愤地认为开什么玩笑，我把父母和孩子当成什么了。

然后咧？所以说？

为什么需要听不会对我的人生带来任何恩惠的人指手画脚？有人会去在意路边的每一颗小石头吗？基本上都是无视，觉得挡路的话就一脚踢开而已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怎么想，还有云母怎么想。

我跟云母的想法难得一致，如果云母说她害怕踏上那条路，就由不怕的我来开拓道路就行了。仅只如此而已。

「可是，如果试了之后发现不行……」

「到时候再想办法就行了吧。」

「怎么可以那样呢！」

「没关系啦，不用想得那么沉重。说不定会生下一个跟我很像，丝毫不在乎父母怎样的孩子对吧？」

「但如果是像我一样的孩子，一定会想要父母的爱吧。」

「到时就由云母你给他想要的东西就行啦，而且我们应该至少知道什么事情绝对不能做吧。」

没错，我们跟各自的父母不同的地方就是这部分。只要不忘记这件事，一定有办法的。因为人类就是从失败中学取教训的嘛。

「可是，那么做的话，霞同学的人生会变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哈！我的人生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一塌糊涂。应该说，云母。我说过了吧？我想要不无聊的人生，至于乱七八糟的人生？很好，我反倒很期待啊。」

「可是──」

「还有，抱歉啊。让你一个人烦恼了，我把你逼得太紧了。」

「不，才不是那样！霞同学没有错！那是霞同学为了让我忘记你，才那么做的对吧？你是为了这样才扮黑脸对吧？要怪的是没有勇气找霞同学商量的我！」

「是啊。」

「咦？」

我很干脆地表示肯定，云母惊讶得瞠大眼睛，看起来有些滑稽。

「云母，你把我理想化过头了。我没有你想像中那么纤细，也不会一一在意一些小事。如果你会因为怕被讨厌，擅自钻牛角尖并失控的话，宁可你直截了当地跟我说。」

哎，我说真的。但我知道这对云母而言是很困难的事。

「总觉得之前好像也说过这种话。你听好喽？就算对当事者而言是非常严重且独一无二的烦恼，但在这世上到处都有类似的状况啦。」

「那是……」

「我果然跟你说过吗？哎，如果是平常，我会叫你先上网搜寻，看是要找出类似的家伙互舔伤口，或是找出解决方法试着实践，都随你高兴。但我不会再对你这么说了。首先找我商量吧，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就算这样，还是要照办。相对地，之后的事情就由我来想办法解决。」

「……那么，我可以说吗？」

「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不是人类，是怪物。这样的我生下来的孩子真的是人类吗？」

她突然提出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但这样也好，这也是无法避免的部分。

「怎么，居然是这种事啊。很简单，我只有那么一次认为你是无法理解的怪物。」

我毫不在乎云母扭曲起来的表情，接着说道：

「就是你向我述说恋爱对你而言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除了那次以外，我从未觉得你是怪物。」

「咦……？」

云母惊讶得目瞪口呆。

「那时也稍微提到了，我们明明看着同样的东西，看法却相差很多。当时觉得自己好像在跟外星人说话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到了吧？看到我那时的身影！」

「嗯？对啊，我看到了。」

「那你应该知道吧？我不是人类！」

「啥？你在说什么啊？我说啊，目前人类还没有被确认有杂交种，一般的定论是人类只能跟人类生出孩子。也就是说，在怀上孩子的时候，你就是人类没错啦。」

这诡辩非常牵强。就算这样，我仍然坚持这种主张。

「再说啊，会像这样烦恼的生物，不是人类还能是什么？」

实际上我并不清楚。姑且以无法说是根据的暧昧假说为基础，预估不会遗传，但我也认为这种看法可能会被轻易推翻。

但应该不会明确地以怪物的模样诞生吧，至少有充分的可能性可以赌一把。这点从云母像这样平安诞生一事也能明白。

「如果你不觉得自己是人类，那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个正经的人嘛，但我认为你是人类。这没啥啦，我们意见一致的情况还比较稀奇呢。这是家常便饭了吧。」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对。」

「我是个人渣，会隐瞒自己不是普通人这件事喔？」

「这点是彼此彼此吧。再说不管哪个人，都有人渣的部分啦。」

我这么说并不屑地哼笑一声，于是云母虽然无力，但也确实浮现了笑容。

「我们结婚吧，云母。」

「……………………」

「云母？」

她不回答我就伤脑筋了耶。不知为何，云母只是翻白眼瞪着我看，没有回答。

「喂，云母？」

「霞同学喜欢我吗？」

「……啥？」

「我还没有听你对我说过任何一次喜欢！」

「啊……好像是那样？」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说过啊。

「怎么样呢？」

「啊……要我现在在这边说吗？」

「你……你说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霞同学，你刚才说我可以这么做的对吧？」

「唔，那当然──」

云母在颤抖。我察觉到这点的瞬间，便说不出话来了。有必要的话，照理说要讲几次都没问题的那句话卡在喉咙。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困惑，只不过我觉得不能说谎。

「……老实说，我不知道。但至少我认为不是恋爱的感情。」

我无法直视云母动摇的眼眸，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之前也稍微提到过，恋爱对我而言是游戏。但我现在对你抱持的感情跟以往那些游戏好像有些不同……这样不行吗？」

讲着讲着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并非恋爱(游戏)，我不会为了那种东西容许结婚(束缚)。

但我并没有可以确切形容那种感情的话语。

「唉……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现在就原谅你吧。」

云母露骨地对我叹了口气，但感觉她的脸颊有些泛红。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暴露出无能的一面，她却脸红了？

「是喔。」

「嗯，是啊。」

我仰望着寒冷的天空，心想这结局还真没紧张感啊。

＊＊＊

【智也】

「唉……这样可以了吗？」

霞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现在正好刚听完霞跟云母的故事。

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于是霞别过脸去。

「没想到你居然会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

「是你说详情等之后再说的吧？我只是在领取正当的报酬。」

虽然实际上我也直接现场观赏了最后的求婚篇啦。

感想？偶尔有这种故事也不错吧。话说回来，他们两人的心脏还真大颗呢，竟然敢在路边大肆告白。

「话说智也你后来上哪去啦？我回车上时没有任何人在，本来要去找你喔？结果就收到你传来讯息，说你先回去了。」

「哎呀～要跟那之后的霞与百目鬼同学……不对，是跟云母同学搭同一辆车回去，也太尴尬了吧，不管是谁都会离席吧。」

「……哎，这么说也是啦。」

再说我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搭车才好啊？像是由我来开车，请他们两人到后座？哎呀～那太难受了。

「你们会举办婚礼吗？」

「还没决定啊。无论要不要举办，都得先等云母稳定下来才行，应该也来不及在她生产前举办吧。等她生完后……哎，要等到时候才知道吧。」

「毕竟要花不少钱，的确是那样啊。那户籍呢？」

「那也还没办。对了，关于这件事，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咦？什么事？」

「你可以当证人吗？」

「……我吗？」

居然偏偏找上我。以结果来说，或许我的确是达成了邱比特的任务。但为了让自己从中作乐，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的人肯定也是我。

由这样的我来当证人？

不错呢。这样感觉十分讽刺，非常棒。

「毕竟云母没有父母，我家也是那个，你知道的吧？」

「啊，啊……说得也是。好啊，我知道了，记得只要签名就行了？」

「对……来，就是这边，麻烦你在这边签名。」

「……你随身携带结婚书约吗？」

「我想说今天跟你见面时，可以顺便拜托你这件事。」

「霞，这种事拜托你先说一声啦……我现在只有带便宜的印章耶。」

「没关系吧。」

「你当然不会在意啦，还有一个证人要怎么办？」

「我再随便找个人拜托。」

霞肯定只当成是因为有必要才提出的文件，但云母是怎么想的呢？不过事到如今，也不是我该在意的事情吧。

「这么说来，结果你们决定大学怎么办？」

「总之只能休学了吧。之后再雇人帮忙照顾生活起居，或是干脆退学。不管要怎么做，都由云母来决定，怎样选择我都没差。」

「不，我不是在说云母同学，我是在问你要怎么办？」

「我？当然会照常上课，然后毕业啊。说到底，我退学根本没有意义。而且念到大学毕业，找工作什么的也会比较有利嘛。」

「金钱方面没问题吗？」

「总之会先靠云母爸妈的遗产来生活，应该说云母好像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

「霞你不出钱吗？」

「对，毕竟在我毕业然后开始工作前，也赚不到多少收入吧。」

那样的确是最合理的做法，但那样不就等于是靠云母的资产在吃软饭吗？霞的家里明明也很有钱。而且他虽然说得若无其事，但这表示他打算把生产育儿那些事情都推给云母吧？嗯～真是人渣。

「这么说来，智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吗？」

「咦？怎么这么问？」

「呃，因为现在重新跟你说明这些事情后，突然有点好奇。」

「虽然很想说怎么可能，不过我大致上是猜到了啦。」

「果然吗？哎，如果是怀孕初期，就算要动手术也不会花上多少时间嘛。云母根本没必要休学，更何况还是春假。她更没有理由休学。也就是说云母那时已经打算要生下来，所以我也没必要着急地到处找她。」

「姑且不论你有没有自觉，在你也感到着急的时候，就表示你打算让她生下来了。既然你们两人都打算生，结果就显而易见了吧？」

「啧！」

「哈哈哈！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结果不会改变，冷静一点比较好。」

霞露出苦涩的表情。

哎呀～真不错呢，霞这种懊悔的表情可不常见喔。

「不过，那个霞居然还是学生就结婚了吗～」

「别露出那么意外的表情啦……哎，但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就是了。」

「要是你那么想过，我才会吓一跳呢。」

那番话并非谎言吧。只不过正因如此，霞做出的选择才让我有种突兀感。

霞讨厌无聊，同样也讨厌束缚。

无聊的部分我还能理解。简单来说，就是霞已经厌倦恋爱这种游戏了，然后结婚这个未知的体验吸引了他。更正确地说，是孩子的存在以及云母这个非人类的存在勾起了他的兴趣。

但这不会是他可以容许结婚这种束缚的理由。

因为霞还有其他选项。可以得到孩子与云母，又不会被束缚的选项。

明明如此，霞却特地主动接受了那种束缚。

这是为什么？我已经察觉到疑似答案的原因了。应该说看到那没出息的求婚场面还没发现的人才有问题吧。但我不明白变成那样的理由。不，是有个假设。虽然有，但假如我那种也不能说是推测，彷佛妄想一般愚蠢至极的假设是正确的话。

「唉，霞。」

「怎样啦？」

我有些犹豫，仍无法压抑住好奇心，决定跟他对答案。

「你能喜欢上云母了吗？」

「…………」

看到陷入沉默的霞，我获得了确信。

「老实说，我不知道，但也不觉得可以抛弃她。」

令人惊讶的是，霞依旧是霞，无论是判断标准或支持那种标准的价值观都没有丝毫改变，但他似乎在这种状态下展现出变化了。不，更正确来说，应该说是发掘吗？

人要替自己的感情命名时会以身边的人为借镜。那么，假如那面镜子是歪斜的？

真是的，这就是所谓爱的奇迹吗？还真会让编剧伤脑筋呢，就是这样我才无法停止看戏。

「真是够了，听别人聊恋爱话题有趣吗？」

「那还用说。」

当然有趣了。

因为演员是天才啊。

人渣是才能，而且跟其他领域不同，努力完全不管用，是靠才能突破的世界。

因为人渣跟努力是恰好相反的概念。想努力成为人渣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不是人渣了。

缺乏顾虑他人眼光的概念，在无意识中极度自负，为了偷懒动歪脑筋。

这就是人渣。

所谓在意他人的眼光，是一种试图相对性地测量自己在团体中的行为。但这点无法套用在把自己视为绝对至尊的人渣身上。假如人渣会在意别人眼光，那仅限于害怕自我的价值会在自己内心受到损伤时。

因为过于自负，所以不会怀疑自己，不会对将来感到不安，毫无根据地相信只有自己一定没问题。

人渣的脑筋动得很快。因为笨蛋会被淘汰，这个社会没有天真到可以让能力不高又不会自省，且被团体排挤的人幸存下来。所以经年累月下来，自然只会剩下头脑聪明的人渣。

像这样来看就能明白，霞是人渣中的天才。在所有项目中都符合高水准，简单易懂的人渣。

由不折不扣的天才带来的精湛演出。

这怎么可能不有趣。

另一方面，也很遗憾地得知了云母在这个定义中不能说是人渣。

她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对将来感到不安，脑袋不灵光。

但希望各位放心，云母也无庸置疑地是人渣。

追根究底来说，人渣的定义实在过于暧昧。包括广义的意义在内，必然会出现多种解释，最终甚至可以说人渣的含意会因人而异。

所以说结果人渣只是个标签，用来贴在自己讨厌的事物上。然后也因此转变成可以抨击某人、鄙视某人，认定某人是好用沙包的标签。无论是谁都想发泄压力，也想沉浸在优越感当中。

在这个基础上，有个大多数人都会表示赞同的人渣要素之一，叫做「自我中心」。

缺乏顾虑他人眼光的概念，在无意识中极度自负，为了偷懒动歪脑筋。

这无疑是自我中心的人类特征。

然后云母也十分完美地符合所谓的自我中心这点。

云母会对他人感兴趣，也能与他人有共鸣，但欠缺推测他人思考和感情的能力。

简单来说，就是那种以「如果是自己会怎么想」为基准在思考的类型。

这种类型的人善于理解跟自己相似的人的心情，所以在同温层里的交流不太会发生问题，但无法理解在同温层以外，无论好坏都脱离常轨的人。

所以会凭着「如果是自己会这么觉得、这么认为」这种自我中心的偏见在行动。

话说回来。

这种类型的人就是在小学里学过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本身。我们理所当然似的学到这句话，从这点也可以得知这种类型的人是最多的。不然教导学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有许多人都讨厌类似的东西，这个教导才能成立。

──开玩笑的，如果采用这样的叙述方式，向我女友讲述这次的剧目时，是否能赢她一次呢？

「一般应该会对云母跟别人有点不同的地方产生兴趣吧？」

「姑且不论到监禁为止的事情，后面那部分不管怎么想都是捏造的吧。」

「但我没说谎就是了。」

霞咯咯地笑了。

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包括云母非人类的事情在内，霞居然连他被监禁时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哎，他大概是认为我不会相信吧，但我原本以为那部分他会蒙混过去，所以大吃一惊呢。

只不过托他的福，我想知道的事情大致都知道了。

从我得知非人类存在后算起，已经过了大约五年，我也知道了很多事情。

例如拥有变成非人类之力的人，都跟我女友一样患有心病。

云母的情况是起因于家庭环境吧。没有任何人回头关心她的状况将她逼入绝境，让她变成非人类的力量开花结果。然后我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嗜好，顺便以至今获得的知识为基础，做了个实验。

结果就如各位所见。

她们内心的裂痕愈多，存在方式就会愈偏离人类。一开始是变得能够使用简单的异常能力，然后那种能力会渐渐强大化，最终不受控制，最后还会舍弃掉人类的模样，但根据契机也能变回人类的模样。

我成功地证实了这点。

所以就这层意义来说，这次的剧目是有意义的。

只不过最关键的剧情又如何呢？

我不会说这出戏很无聊。然而摆明是人渣的天才，与拥有非人类这种变化球、还算可以的人渣──作为由这两人描绘出来的爱情剧，有些不够精彩。

跟我想像中的不同，但要说这结局有趣也不对，是个难以言喻的微妙结局。所以我的感想只有一句话。

怎么就这样啊。

第一卷 后记

听说蓝色粉蝶花有「神清气爽」这样的花语。不晓得阅读了本书的各位读者，是否也能感到神清气爽呢？

不可能感到神清气爽吧。我想应该是没有这样的读者，但假如您能感到神清气爽，表示您很有天赋。至于是哪方面的天赋，我就不多言了。

各位读者幸会。我是本次负责执笔《人渣》小说版的五月什一。正当我事不关己似的想着最近很多乐曲都会改编成小说呢，以前好像也流行过这样的风潮呢，结果因为要找能写出人渣的作家，我就被选中了。有些担心编辑部对我的人物评价，我可不是人渣喔。

先不开玩笑了，本书是以なきそ老师的同名乐曲为原作改编而成的小说。收到企画的提议后，我接触原曲，浮现了一个想法，就是这首乐曲可以有很广泛的解释。再加上负责原作与监修的なきそ老师指定女主角是非人类等几项条件，最后完成的就是本书。

虽然本身是第一次参加小说化企画，但自由到忍不住心想真的可以这么自由地写下去吗？同时面带讪笑地写完了这本书。实在令人感激不已，因为这类故事一般在提出企画时就不会通过吧。

我知道一定会有读者对乐曲的解释跟我不同，请珍惜您本身的解释。我本身丝毫不打算强迫读者接受这才是唯一的解答，希望各位读者可以抱着「也有这种观点呢」的心情来阅读就好。

还有从后记开始阅读的读者，此刻在您脑海中响起的警铃一定是正确的。请您就这样直接进入本篇，本书的推荐阅读方式就是像看戏一般保持客观的角度。

那么，接着请容我进入谢词。

なきそ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将重要的作品交给我执笔，希望这部作品有符合您的期待。

鲛岛ぬりえ老师，谢谢您出色的插图。

在此由衷地感谢责任编辑大人以及MF文库J编辑部的各位，还有所有替出版、贩售本书竭尽心力的相关人士。

最后要对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上最深的感谢。

那么，希望将来有机会与大家再见。

五月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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